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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明神女录】【1-94完结】作者:倒悬山剑气长存[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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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9:3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六章:人生几度新凉殷仰回过头


  有一双眼睛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像是清冽的湖水,也像是幽邃的星空,在粗粝的雪色中,那眸子里仿佛藏着一道剑,锋锐得足以斩断万年的寂寞时光。
  那是夏浅斟的眼。
  那不可一世的魔头秦楚不知何时已经跪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神色落寞。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只是忽然看到视野中多了一个男子和一个少女。
  那是殷仰和苏铃殊。
  在这之前,没有人可以看到他们的存在,他们是画外之人。
  夏浅斟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硬生生地拖拽进了画里。
  “夏浅斟?”连殷仰也没有明白发生的一切。
  夏浅斟鞭痕未修,衣衫未着,紫发凌乱,精痕也遍布娇躯,神色却已是清冷。
  “殷大首座,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否?”她将一缕沾着黏稠白浊的发丝捋到了耳后,微微地笑着。
  殷仰轻轻叹息。
  不是遗憾,而是钦佩:“夏浅斟,你确实了不起。”
  夏浅斟道:“世界上本就没有滴水不漏的事情,而你又太过自大了,即使是虚幻的世界,也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殷仰问:“是青楼那一次?”
  夏浅斟点头:“是。”
  青楼那次,殷仰给了苏铃殊片刻的时间,他那时有些骄傲,不相信苏铃殊可以靠那么短的时间唤醒夏浅斟。
  殷仰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夏浅斟道:“她喊了我的名字。”
  殷仰问:“夏浅斟?”
  夏浅斟摇头:“施黛。”
  殷仰闭上了眼,再次叹息。
  施黛是历史上那位花魁女子的名字,在所有的幻境里,那些女子的名字都变成了夏浅斟。而苏铃殊唤出了她原本的真名,终于在这个幻境里溅起了涟漪。
  这些涟漪稍纵即逝,但是夏浅斟终究不是普普通通的弱女子。
  苏铃殊知道她的机会只有一次。为此她读了很多书,在北域一行中也经常向陆嘉静讨教一些历史上的事情,陆嘉静学识渊博,也为她讲过许多。
  若是她未能点亮莲心,这便是准备的后手之一。
  殷仰不再去追问更多的疑惑。
  夏浅斟也不再准备回答更多问题。
  风雪骤急。
  在山竹间,在石缝里,在道馆的飞檐下,在惊散的鸟群中,四起的杀意已是大雾弥漫。
  山林间那些甚至还未苍黄的落叶纷纷凋零,下成了一场碧色的雨。
  苏铃殊站在夏浅斟的身边,同样的紫发,相似的眉眼,她脸上尚有泪痕,却早已没有半点弱小女孩的样子了。
  她娇小的身子更加清瘦,秀气的眉眼间落满了霜雪,像凛冬里傲立的梅花。
  她站在夏浅斟的身边,像是隔了百年的时光。
  殷仰看着这一对同出一脉的少女和女子,神色渐渐肃然,怅然道:“好大一出戏啊。”
  “但是你们也太低估我了。”
  “即使将我置身此方天地,你们依然杀不了我。”
  ……
  神王宫一片宁静。
  太古广场上,数万修行者们无人说话,他们聚集在那洞窟的周围,看着其间喷涌出的精纯力量,皆是肃穆。
  他们一齐等待着神王令颁下。
  浮屿附近的云海中,那于云浪渔樵的老人划动着木浆,搅动着云浪,无数雪白的鸟鸥自身侧一一飞过。
  邵神韵来到了云海之外。
  老人划着木浆缓缓驶过。
  邵神韵望向老人:“老人家渔樵几载?”
  老人停下了手中的木桨搁在身侧,看着邵神韵微笑道:“算来七百余年。”
  邵神韵问:“其间风景几何?”
  老人看着茫茫云海:“上有仙海空明,下有人间繁火,再看百年也不会厌倦。”
  邵神韵道:“可老先生今天出现在了这里。”
  老人的声音在云海中载沉载浮:“我一人之香火,不过草间萤光,微末之萍。今日能见妖尊尊容,又是一番慨叹,虽死无憾。”
  邵神韵缓缓道:“先生能作此想,自然很好。”
  老人看着她,叹息道:“但老朽仍希望妖尊大人可以止步。”
  邵神韵摇摇头:“人生一世,若大树飘零。叶栖于高枝,也总会归根,老先生来天上百载,该回人间看看了。”
  老人挺直了腰杆,神色肃然。
  “来浮屿百载,我已忘我,甚至连真名都不曾记得了。许多时候,也总想回人间看看,纵使已物是人非。然职责所在,今日不可退。妖尊,请。”
  邵神韵伸出了手。
  老人也伸出了手。
  一只手莹润如玉,一只手布满了苍老沟壑,两手相隔一尺,静静对峙。
  天地间风云变幻。
  白云如龙如虎,如亭台楼阁,如罗汉金刚,如世间的森罗万象。
  许久之后,老人的衣衫越来越轻,手臂空空荡荡地垂下衣袖。
  邵神韵轻轻一推。
  老人向后仰去,不知何时已没了气息。
  他的身影倒在云海里,群鸟拖住了他的尸体缓缓向人间坠去。
  鸟鸣声凄凄切切,渐不可闻。
  邵神韵看了一眼云海。
  浩浩渺渺间,人间的一切都显得单薄而疏离。
  她收回了视线,登上了那叶孤舟。
  白云如海,风吹成山。
  轻舟乘风而去,已过山千万重。
  浩大的云海随着老人的死去渐渐稀薄。
  号称万里的浮屿渐渐露出了真容。
  邵神韵独立扁舟之上,看着高悬头顶的那座天上仙岛,忽然展颜笑道:“难怪浮屿敢对外宣称有万里之壤……原来是圆的啊。”
  这句玩笑一般的话如雷鸣惊响在浮屿之上。
  整座浮屿皆如临大敌。
  ……
  圣女宫内,夏浅斟身畔的池水雾气氤氲,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的雪白莲花。
  空间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殷仰从中破除,他白衣上尽是鲜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转过身,莲花石座上的夏浅斟也睁开了眼,她的长发散落在水池之中,淡彩色的光洇染在圣女宫中里,一朵朵雪莲皎洁绽放,苏铃殊站在其中一朵雪莲上,她的身侧跟着两个少女。
  殷仰看着那两个少女,神色阴郁得似化不开的墨。
  方才在那幻境之中,他们展开了惊世一战。
  即使夏浅斟和苏铃殊百般算计,占尽了天时地利,但在境界上与殷仰依旧有很大的差距。
  那一战惊天动地,几乎要打碎整个幻境。
  在最后关头,他全神贯注准备迎接她们联手的最后一击,然后挥手败之的时候。
  两把剑突如其来地自身后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回过身,看到了两个少女。
  那是夏浅斟在幻境中的弟子,陆雨柔和赵溪晴。
  无数的疑问泡影般涌上心头,然后破碎。
  天还在下着雪。
  殷仰自知已无法在此间杀死夏浅斟,他无视反噬的危险,毁去将近百年的修为破开天地樊笼,强行离开了这片幻境。
  金书哗哗地翻动着书页。
  其中无数的字迹跃出书页不停地变幻重组。
  在殷仰离开之后,夏浅斟走在这片逐渐崩塌的世界里,秦楚奄奄一息地看着她:“你是欧冶晴?”
  “我是夏浅斟。”
  “千年前我们就曾见过?”
  “不曾,千年前你曾赢过一个叫欧冶晴的女子。”
  “欧冶晴比你如何?”
  “我不知。”
  “我不甘心。”
  “久在樊笼中,复得返自然。”夏浅斟最后看了一眼,“这已是你最好的归宿。”
  她朝着那两位少女走去。
  陆雨柔和赵溪晴未着一片衣衫,她们浑身都是被男人粗暴揉捏的痕迹,大腿之间躺着白花花的精液,陆雨柔更是双腿难以并拢,连走路都无比艰难。
  “你们怪我吗?”夏浅斟问。
  陆雨柔和赵溪晴对视了一眼,在今日之前,夏浅斟曾暗中嘱咐了她们许多事情,包括今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她们觉得无比震惊,甚至觉得师父可能是疯了。
  但是最终她们还是选择了相信。
  于是两位少女为了不将处子之身落入那些人的手中,在前一夜,她们睡在了一起,娇躯相贴,学着书本上男女缠绵的样子,互相捅破了彼此那贞洁的薄膜。
  她们伏在彼此的胸膛哭了好久。两个不知道算不算是初经人事的少女互相帮对方擦着下身的血。
  在彼此安慰中,她们睡在了一起。
  而夏浅斟就在门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那一刻,她觉得这已不是幻境,她能体会到她们的悲伤。
  而即使早有准备,今日的痛苦依然是她们的梦魇。
  两位十七八岁的少女神色依旧恍惚,她们迟疑片刻,恭敬地跪在夏浅斟的身前,异口同声道:“徒儿不怪师父。”
  夏浅斟对着她们伸出了手,“走吧。”
  “师父……”少女面面相觑。
  夏浅斟微笑道:“我带你们去看看真实。”
  ……
  圣女宫莲池开满了花,其中最美的两朵化作了陆雨柔和赵溪晴的身躯,她们睁开眼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仿佛斗转之间,已经时过千年。
  殷仰看着那四位女子,眼神之中再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明日圣女宫前,将多四块墓碑。”
  他不停地咳嗽起来,身上却散发出一股异样的气息,那股气息恐怖至极,即使在与邵神韵对敌之时他都没有展露出来。
  一个金黄色的法相从他身体中缓缓拔出,那法相色泽至纯,仿佛有岩浆不停地流淌着。
  殷仰七窍之间已渗出了鲜血。
  巨大的金黄色法相披着纯金的甲胄,生有双头,一头是短发男子竖眉怒目相,一头是长发女子掩面垂泪相,他们伸出无数金色的手臂,一侧修长纤柔,一侧粗壮虬结,宛若孔雀开屏般在身后展成黄金色的屏幕。
  夏浅斟神色剧震,“你竟已将阴阳道修至了这般地步?”
  殷仰缓缓道:“我曾在荒原上见过蚂蚁逆风而飞,也曾在大海上见过鱼群被巨鲸冲散又合拢,我见过许多的风景,看过许多向死而生的故事,曾经我觉得他们愚蠢,而今天我又看到了你们。我忽然觉得,或许是我一直错了。”
  夏浅斟道:“你明白得太晚了。”
  殷仰虚弱地笑了笑,他没有说话,为了破开幻境,他折损了百年修为,再加上先前与邵神韵生死一战,此刻他也已是强弩之末,在最后的底牌亮出之后,他也懒得再多废话了。
  法相撑满了整个圣女宫,瓦砾碎灰自天花板上簌簌抖落,在莲池之中溅起或大或小的涟漪。
  圣女宫中的四个姑娘再巨大的发相下显得很是渺小。
  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们的眼神中都已经没有了惧意。
  无论成败,她们都值得尊敬。
  ……
  浮屿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着书生装扮的年轻男子,他雪白色长袍的衣袖垂在身后,腰间配着一把极长的剑。
  年轻男子面色古静,神色温和,那年轻的面容不会让人觉得是英俊或者美丽,一眼望去,更似落灰的古井,沉淀了数百年的沧桑。
  他望向了圣女宫的那边,神色深远。
  ……
  视野放开,时间推到更早以前。
  一个时辰前。
  潮断峰的母峰上,一扇石门缓缓打开。
  一个雪白色衣衫的男子从中走出,他看着潮断山母峰和子峰之间氤氲的云气,缓缓打了个哈欠,仿佛刚刚做了一个古老的梦。
  他轻轻抬脚,一步之后身形便出现在了子峰之上。
  子峰之上的那座石门早已打开,洞窟中的石床上,有古剑腐朽的痕迹,如今连那铁剑的锈迹都已经见不到了。
  年轻男子微微吃惊,用手摸了摸古剑生锈留下的痕迹,轻轻笑了笑。
  他知道,一年多前,曾有个少年在这里苏醒,并且说了一句话。
  他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临渊羡鱼,终究被深渊吞噬了。”
  他走出洞窟,向着山下走去,这一日,环绕潮断峰五百多年的禁制彻底撤去,清风环绕山涧,激起潺潺泉水。
  在万里枯灰,白雪未融的荒芜季节里,潮断山一片新碧。
  “池鱼思渊,终究是回不去的。”
  这句话中听不出具体的情绪,仿佛是一本书写到最后,作者信手而来的批注。
  他遥遥望向了天的某个方向。
  那里有云海散去,隐约可以见到一个圆形的孤岛悬在天上,像是不会发光的月亮。
  他向着那里走去。
  他像是奔月之人。
  ……
  陆雨柔和赵溪晴躲在夏浅斟的身后。
  她们刚刚用莲心塑成的身躯很是娇弱,在巨大的威压之下脸色白得像雪,几乎要跪在地上。
  夏浅斟碧色的衣衫映在池水里,如沉默潭底的翡翠。
  一只又一只巨大的金色巨手按了下来。
  法阵片片崩碎,苏铃殊喷出一口鲜血,体力不支跪了下来,单手撑着地面。
  “姐姐……我要不行了。”她说。
  夏浅斟同样也是苦苦支撑的强弩之末,她无暇说话,她的目光越过了殷仰的肩膀,望着那个关闭的宫门。
  很久很久以前,她曾与那个人有个约定。
  所以无论怎样的绝境,怎么样的死局她都没有放弃过。
  她相信那个人总有一天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劈开所有的一切,带着自己走出这座暗无天日的樊笼。
  满池莲花彻底凋谢。
  夏浅斟身子前倾,单膝跪地,她撑不住了。
  模糊的视线里,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到门打开了。
  她下示意地露出了微笑,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
  正在那纯金色法相要拍落最后一掌的时候。
  那精纯耀眼的金光中间,亮起了一线刺眼而雪白的线。
  那一线自上而下,一经响起便爆裂般地切斩下来,锋锐得可以了断万物。
  金色的法相永远没能拍下那一掌。
  无数金色的光点片片剥落,洋洋洒洒得像是一场刺眼的雪。
  那些光雨洒在殷仰的肩头,那被血水浸染的衣物看着越发美丽,那是一种破碎凋零的美。
  夏浅斟看着这场金色的雨,泪眼婆娑。
  躲在她身后的少女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齐齐向着门的那一头望去。
  殷仰缓缓地转过身,他努力挺直着自己的腰背,这样看上去不会太过狼狈。
  他的金身法相已被一剑斩碎,他知道今日他已无法走出圣女宫。
  他知道,属于自己的故事,不知不觉已经快走到了最后。
  在这最后,他竟没有太多的悲伤,他只是努力地聚集着精神,想要看清楚那个人的脸。
  雪白衣衫的年轻男子缓缓走入屋内。
  殷仰看着他的脸,微有疑惑:“林玄言?”
  年轻男子静静地看着他。
  殷仰刹那恍然,“不!你不是……你是……叶临渊。”
  年轻男子似在微笑点头。
  “原来他不是你。”殷仰莫名其妙地说着一些话:“原来你一直是你。”
  年轻男子扶住了他的身子。
  那些金身碎片彻底崩塌,破碎的光雨在池水间化作精纯的灵气,然后再渐渐地消散在天地之间。
  年轻男子问:“梦醒了,所见何如?”
  殷仰苦笑道:“梦还没醒,可我又该睡了。”
  年轻男子点点头:“终究朋友一场,我会替你写完你想写的故事。”
  殷仰怔怔地看着他:“可我还是输了啊。”
  年轻男子道:“你不能接受?”
  殷仰道:“我只是不明白。”
  年轻男子轻轻摇头:“你不需要明白,今天本就是一个很特殊的日子。”
  殷仰不知是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已经丧失了说话的力气。
  年轻男子走过了他的身边,轻轻拂袖间衣袖沾上了一滴鲜血。
  “今日后,神座死,圣女出,妖尊镇。这便是我要写给你书写的故事。”
  “如果世间真有冥界,你或许可以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那多精血在他指间打转,化作了神王令的模样。
  殷仰木然地站着,似被雷火劈焦的槁木。
  他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年轻男子走到了夏浅斟面前,牵起了她的手。
  他们手牵着手,朝着圣女宫外走去。
  宫门打开,光线照了进来。
  她伸出衣袖遮挡视线。
  她已经四百年没有见过真实的阳光了。
  “浅斟,久等了,如果来晚了不要怪我。”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一直在等,带我……看看这个世界。”
  圣女宫中,苏铃殊捂着胸口跪坐在地上,她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竟有些失魂落魄。
  赵溪晴问:“苏姐姐,他是谁呀,看上去好厉害。”
  苏铃殊说:“他是你们师父一直在等的人。”
  赵溪晴又问:“那苏姐姐呢?苏姐姐有没有一直在等谁?”
  苏铃殊摇摇头,抿着嘴微微笑着:“没有。我是多余的人。”
  ……
  邵神韵站在整座浮屿的对立面,她的拳头收至了腰间,精气神已然攀升至了顶点。
  但她忽然有些不安。
  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仿佛当年数百块石碑压在自己的神魂上那般。
  她知道他一定留下了镇压自己的手段,她也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到底能不能承受。
  但她自离开界望山的那一刻起便没有退路了。
  她对着浮屿出了第一拳。
  天地震荡。
  与此同时,神王令落在了太古广场上,熠熠生辉。
  神座死,圣女出,妖尊镇。
  这是他的承诺。
  神王令落在了那禁地的洞窟之中。
  一道雪白的光线冲天而起。
  叶临渊已经来到了太古广场上。万人吟唱中,他将手伸入那白光里,握住了神王令。
  太古广场上的数万修者无人在意他到底是谁。
  在浮屿众人的眼中,他们认的,只是神王令罢了。纵使有许多人心存疑惑,却也没有太过在意,因为他们大部分人来到浮屿,为的只是修行。
  “起阵!”
  叶临渊忽然爆喝。
  吟唱声如万千溪流汇聚成海,瞬间骤然拔高。
  一道道各自不同的力量汇在了一起,转化为纯粹的光。
  隔着遥远的距离。叶临渊和邵神韵的眼神交汇在了一起。
  叶临渊道:“你就是妖尊大人?”
  邵神韵问:“你是谁?浮屿的隐修?”
  叶临渊道:“我本该是个已故之人。”
  邵神韵道:“无论你是谁,能蛰伏至今,都很不错。”
  叶临渊笑道:“还是因为你哥哥的那把剑太不好用了,我也是侥幸才活了下来。”
  邵神韵脸色微变:“你去过龙渊楼?”
  叶临渊点点头:“嗯,我还取出了那把剑。”
  邵神韵问:“那把剑呢?”
  叶临渊道:“腐朽了。”
  邵神韵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又道:“这一世有你这样的人,总算还有些意思。”
  叶临渊握着神王令沐浴在圣光之中。
  传闻中,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件圣物,而这圣光在开启之后,便会化作心中圣物的模样。
  而如今圣光凝聚成了一把剑,神王令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柄光剑的剑柄。
  叶临渊握着这把剑,即使是再平静的心中都忍不住会有无限感慨。
  仅仅是握着它,他便仿佛可以看到三万年前道法的辉煌。
  他觉得自己握住了世间最锋利的剑。
  最好的剑,也当然要斩最强的人。
  邵神韵看着那柄剑,眼神中是看不清的情绪。
  她已经出拳。
  随着拳尖的缓缓推移,光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稀释了,天地在一刻暗沉了下来。
  于是那柄剑便成了世间最亮的光。
  邵神韵静立空中,天地间长风狂啸,却吹不起她的一缕发丝。
  她仿佛已经离开了这个世间,唯有拳意依旧在缓缓前行,如大山将倾,如天地塌陷。
  天上的大云被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撕扯,向着相反的方向扯得粉碎。
  吟唱声在天地中回响着。
  如数万个大吕洪钟一同鸣起,古拙浑厚的轰响声震彻寰宇。
  叶临渊握着剑。
  剑刺向邵神韵。
  那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
  浮屿代刑宫中,白折忽然醒来,他望向了天的某处,眼神之中尽是震惊。
  身侧的规矩也不停地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仿佛随时要飞离殿外。
  “原来你还活着。”白折默然自语:“原来你真的活着……”
  剑与拳撞在了一起。
  一股爆裂至极的气浪以掀翻一切的姿态席卷了整座浮屿,许多修为较低的人更是直接人仰马翻,身受重伤,大道根基被冲的支离破碎。
  那气浪像是最大的涟漪,一波接着一波地荡开。
  无数石塔建筑顷刻间便被碾成齑粉,粉末一般地激荡出去。
  所有的颜色都在此刻被抽去。
  在这个非黑即白的世界里,视野的能见度被缩到了最小的范围里。
  在那个战斗的领域里,即使是夏浅斟也无法介入。
  天地混浊,在难以辨清方向的世界里,隐约有高亢的龙吟响起,那宛如金属撞击般的声音缭绕在天地间,令人神魂颤动。
  浮屿之上,那一道白虹之间,隐约有金光绕舞。
  那些破碎洒下的剑光纷纷扬扬着如同劫灰。
  他们的战斗,在最开始,用的便是最强的绝招。
  所以这场战斗结束得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快。
  恐怖的气浪终于平息。
  天云散去,一片明朗。
  浮屿上被犁出了无数百丈深的鸿沟巨壑,凌乱而恐怖地撕扯着整个世界。
  遥远的地方,战斗声还在继续。
  夏浅斟向前掠去,因为在方才视线难得捕捉到的画面里,她看见了叶临渊呕血的样子,她不希望这一面便是永远的诀别。
  远处的天空中,两道身影依旧在纠缠着。
  在夏浅斟终于可以望见他们的时候,两道身影几乎相贴着向下坠去。
  邵神韵用手指硬生生锁住了他的剑,将他的身形向下猛撞过去。
  叶临渊同样死死地扣着剑,他浑身剑意瀑布般喷薄流泻,同样摧斩着邵神韵的妖力。
  在叶临渊的视角里,他能看到一张极美的脸死死地盯着自己,而双眸子,凝成了黄金竖瞳。
  “叶临渊!”
  夏浅斟疾呼着掠过去,冲撞上那一片暴风般的法力乱流,却无论如何也进入不了他们周身的十丈。
  在数万里的高空中,两人的身影就那样向下坠去,撞过一面面或薄或厚的云层,那本如无数米粒拼画成的人间图卷在视野中不停地放大。
  那柄圣光凝成的剑彻底破碎。
  邵神韵一拳轰在了叶临渊的胸口,叶临渊下坠的速度更快。
  “你手中已无剑,如何拦我?”
  叶临渊以指为剑,在一瞬连出了三千余剑,却没有一剑可以触碰到邵神韵的衣角。
  邵神韵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瞳孔之间金色的粉尘如流淌的岩浆,其间的瞳仁是雪白的一线。
  此刻她的美不是世俗上的美。
  那是神秘,也是威严,如古楼中刻画的彩绘壁画,是无人能解又栩栩如生的晦奥图腾。
  “世间果有真龙。”叶临渊看着那金色瞳孔间的雪白竖瞳,感慨自语。
  邵神韵冷冷地看着他。
  又一拳轰在他的胸口,打得他肋骨断裂胸口塌陷。叶临渊吐出的鲜血里,甚至有内脏的碎片。
  夏浅斟遥遥地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叶临渊的手中已经没有了剑,而邵神韵还尚能出拳,他如何能赢。
  正当邵神韵要一拳彻底将他砸向地面的时候,她猛然抬头了,望向了北面的某个方向。
  夏浅斟也心有灵犀地望向了那里。
  似乎有一线白芒奔过天地,万里而来。
  寒宫之中,裴语涵还未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柄沉寂已久的羡鱼剑飞出剑阁,化作一道白芒向着北方疾掠过去。
  她的神情彻底呆住了,忽然间像是坠入了冰窖,身子难以抑制地颤栗了起来。
  ……
  叶临渊看着邵神韵的眼。
  “那柄圣人之间虽已断折,但我还有我自己的剑。”
  那一刻邵神韵猛然转身,数百道金芒化作结界拦在身前,试图锁住那柄飞坠而下的古剑。
  但她失败了。
  羡鱼剑刺破了所有试图阻拦的金芒,瞬间来到了邵神韵的胸前。
  即使所有的结界都破碎殆尽,羡鱼依旧无法刺穿邵神韵。
  因为邵神韵已经展开了手指,那是她最强大的锁链。
  她十指扣住了羡鱼的剑柄,在巨大的冲击之下,身形笔直地向下坠去。
  羡鱼再难前进一寸,她莹润的手指间同样淌满了血,胸前衣衫破碎,面如金纸。
  他们的身形离地面越来越近。
  邵神韵眸子里的金光渐渐散去,她清冷而虚弱地望向了叶临渊:“你依然无法击败我。”
  叶临渊也没有了再出剑的力气。
  他闭上了眼,喃喃自语道:“醒醒了。”
  邵神韵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但是一股强烈的警兆却涌上了心头。
  羡鱼剑依旧顶着她的身形向下坠去,虽然去势越来越缓。
  邵神韵似有察觉,骇然回头向后望去。
  她的身下是人族的皇城,承君城。
  羡鱼剑去势已绝,如破铜烂铁一般被邵神韵随意扔去。
  但是她发现她已经无法控制下坠的趋势。
  承君城乾明宫中的那两个老怪物已经苏醒。
  叶临渊握住了坠落的羡鱼剑,看着邵神韵向着乾明宫的方向坠落下去。
  那里的封魔大阵已经开启。
  如果杀一人便可获得天下安宁,那么人族皇帝一定不舍得拒绝。
  而邵神韵便是那个必杀之人。
  邵神韵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啸,周围的景色在她眼角的余光飞速退去,她的身形砸入了某处幽光闪耀的地方,然后犹如沼泽一般深陷了进去。
  无数锁链蟒蛇般缠绕上她的躯体四肢。
  又有数以万计的道符剑戟,神兵利器都向着法阵那一处穿刺过去,横七竖八地插着。
  叶临渊站在空中,倒持羡鱼剑,然后松手。
  羡鱼剑笔直下坠,恰好落到了阵眼最中央。
  万年前,便有圣人以剑镇妖邪的传说。
  如今,他又重复了一遍。
  视野之中,他已望不见邵神韵的身影。
  他知道她要被镇压在乾明宫中。
  不知要过多少年。
  首座死,圣女出,妖尊镇。
  他终于做完了所有事。
  正当他准备离开之际,一股恐怖的力量再次向上涌来,乾明宫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叶临渊,没想到你还活着,今日便将你与这妖女一同镇住!”
  叶临渊冷冷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他没有也无力做任何抵抗。
  但他丝毫不惧。
  夏浅斟已经到了他的身前,那些触手般延展而来的力量被她斩成粉碎。
  夏浅斟望向了那个方向,冷冷道:“今日之帐,他日定来乾明宫找尔等清算!”
  叶临渊无力地躺在了夏浅斟的怀里,说:“走吧。”
  夏浅斟问:“去哪里?”
  叶临渊道:“我说过……要带你去看看这个世界。”
  (这一章还是来了,虽然和我最初想的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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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章:寻道者


  王朝一千四百五十一年,浮屿改天换地。
  殷仰首座身死道消。
  神王宫圣女闭关四百年终于出关,迈过了那一道境界,真正进入了通圣,接替了首座的位置。
  承平首座进入北府,生死未卜。
  白折封剑代刑宫,开始闭死关。
  而浮屿的死敌邵神韵被剑封乾明宫地底,皇宫中的两个通圣老怪物锁死了大阵,这个消息也开始向着妖族传达过去。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邵神韵此刻几近已死,再无力挽狂澜之力,强行拼凑起的妖族必将再次大乱,到时候甚至不用人族出手,他们也将陷入长久的纷争之中。
  圣女宫圣女,如今的神王宫首座,门下多了两个关门弟子。
  两个弟子皆是妙龄少女,根骨天赋极佳。
  那一日又无数仙鹤缭绕在浮屿四周,圣女在收徒之后便与叶临渊驾鹤而去,两人白衣红鹤,飞往千万里的河山,只留下一个紫发的少女代师教导。
  那紫发少女一如夏浅斟少时。
  叶临渊则与夏浅斟去游历一整个大千世界。
  他的出现是一个迷,或许除了他和夏浅斟,其余无人知道。
  而一些修为更高知道更多秘闻的人便更觉得震惊疑惑。
  既然叶临渊还活着,那林玄言到底是谁呢?
  没有人会为他们去解答这些疑惑。
  仙人骑鹤观山河的传说开始在人间流传,在开满樘枥花的山林,在遍地白耀花的原野,在据说潜藏古蛟的深陵巨谷,在海天颠倒的蔚蓝色内海,在雪原,在天山,在湖泽,在冰川,在人间任何可以达到的地方,都有他们的足迹和故事流传。
  三个月转瞬即逝。
  这短短的三个月内发生了无数震动天下的事情。
  比如东城的铁匠铺子里响起了一声打铁的声音,然后一柄剑淬火而出,公开售卖。
  那些压在各大宗门之上的规定皆被废除。
  浮屿与阴阳阁和玄门的联系都被切断。
  浮屿长老组成使团亲自下界,慰问皇族,送与重礼,感谢此行镇压妖尊之德,只是并未将那柄渊然归还。
  许多事情犹如地震一般在修行界传播着,人们虽然无从见到浮屿的景象,但是也大致可以推测出如今浮屿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某天清晨,俞小塘拼命地敲着碧落宫的门。裴语涵打开门,看着一脸慌张的少女,知道一定出什么大事了。
  俞小塘张开了手臂,尝试着比划着一个巨大的事物:“师父师父……外面来了一头鹤,红色的,好大一头啊。”
  裴语涵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这些天,她也听过许多关于神仙眷侣的传言。
  羡鱼剑破空而去的场景犹在眼畔。
  寒宫的剑阵可以拦住任何人,却怎么拦得住那一位?
  三个月的时间,可以将再大的震惊都渐渐抚平。
  在无数寂静不眠的夜里,她早有了很多的猜想,但是要真正面临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无比不真实。
  仿佛大梦一场。
  她望向了那里,那里有个男子望着她,他静静地立着,像一柄藏住了锋芒的剑。
  那张熟悉的脸看着无比遥远。
  这一刻裴语涵才明白,原来无论过了多少年,她都没有走出过那个雪夜,永远停留在了那段纷纷扬扬的季节里,她兜兜觅觅,若得若失,一直等待着某一天,会有一个人缓缓走来,牵着她的手走出那条深深的小巷,走进万家灯火里。
  她站在碧落的门口。
  他站在那一头。
  两个人仿佛隔着一条深深的雪巷对望,其间是五百年的漫长光阴。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喊了一声徒儿。
  不知为何,她却没有应答。
  也不知为何,她此刻想起的却是那日林玄言在自己娇臀上写字的样子,那些字清晰地浮在脑海里,前面的字串联了起来,她清晰地想起了那一句话:语涵师父,再见。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在你心里,我一直是你的师父。
  她又想起,她和林玄言在北域相逢的时候,她喊了他一声师父,他没有应答,此后的日子里,他也从来没有喊过自己一声徒儿,除了最后一日,他在小阁之中教导自己的时候,最后喊了自己一声徒儿。
  他还说过好多次有一件事情一直瞒着自己。
  在清暮宫几个月的时候也从未碰过自己的身子。
  如今一切破碎的往事像是串联起来的珠帘,叮叮淙淙地回响在脑海里,仿佛招魂的铜铃。
  而这些如今昭然若揭的事情,她先前却从未注意或在意过。
  “小塘……”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终于缓缓开口。
  “嗯?”小塘此刻也是思绪百转,终于听到师父说话,她立马转过头,等待着师父的后文。
  裴语涵有些生硬道:“他……是你的师祖。”
  “……哦。”俞小塘再傻也能感受到这种莫名其妙的气氛,她心中也是震惊无比,捻着自己的衣角,对着叶临渊轻轻鞠了个躬:“嗯……师祖好。”
  ……
  浮屿圣女宫中,苏铃殊完成了今日的课业,走在后山的温池里,那里有新栽的一池莲花。
  陆雨柔和赵溪晴看着苏铃殊离去的背影,悄悄对视了一眼,看着有些拘束。
  不知为何,这个看上去很温柔的小姐姐在为她们执教之后便变得很是严格,整天板着个脸,她们最初还以为苏铃殊是假装严肃,便去故意调笑她,结果被这位苏姐姐借着门规惩戒的名义狠狠揍了一顿,接下来的三天,她们都是趴着睡觉的。
  今日她们看着这位看上去没比自己大多少的少女走在莲池边,忽然觉得她的背影好是寂寞。
  “最近苏姐姐的话好像越来越少了。”陆雨柔轻轻叹息道。
  赵溪晴:“嘘,师姐轻一些,苏姐姐的戒尺你还想再尝尝呀?”
  苏铃殊恰好向她们望了过去,陆雨柔一惊,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对着苏铃殊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有说。
  苏铃殊淡淡地点点头,她板着脸转过头去,看着满池莲花,不知想起了什么,终于忍不住莞尔地笑了起来。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心想自己果然还是不适合做一个严师。
  而那两个妙龄少女并肩坐着,看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世界,头顶和足下皆有白云飘过,光怪陆离。
  时间真的过去了几千年了吗?
  这和几千年前好像也没什么两样呀。
  ……
  北府之中一片死寂。
  在梦里,季婵溪见到了一片深邃的幽谷,幽谷之中只有一条山道,她一个人独行其间,山道两侧皆是张牙舞爪的厉鬼和白森森的獠牙。残月高悬,她肩上挑着那一缕单薄的月光,在山道上渐行渐远,恶鬼环伺的山道间,她独行在这条羊肠小径上,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温暖。
  山道上有许多石碑,她遇碑则停,停复再停。她认真地看着石碑上的文字,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懂。
  她就那样走着走着,反正眼前只有一条路,她不需要做任何的选择。只是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仿佛灌了千万斤的铅。
  不知何时,她忽然发现身边似乎多出了一个雪白而模糊的身影,她扭过头,想要努力看清楚他的脸,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清。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大道独行,何来的人相伴呢?
  那个身影忽然抱住了她,她没有挣扎,身子轻盈地向着道路的尽头飘去。她终于来到了山顶,视野向下望去,是当年自焚灰峰顶向下瞭望的景色,熟悉而遥远着。
  她转过身,想去寻找那个白色的身影,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那一刻,少女蓦然惊醒。
  少女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倒在一个香软的怀抱里。
  陆嘉静看着怀中睁开眼睛的少女,“你醒这么快?你之前身体透支过度,可以再多睡一会。”
  有一瞬她竟然还想继续倒下去再睡会,但是她依然挣扎着想要拖起自己的身子,她抿了抿嘴唇,那苍白的嘴唇终于添了一些血色。
  季婵溪问:“我睡了多久?”
  陆嘉静道:“两个时辰都不到。”
  季婵溪无力地靠在陆嘉静的身上,轻声道:“这么久了啊……”
  陆嘉静看着少女,有些心疼,“你多久没好好睡过了?”
  季婵溪没有回答,轻声道:“我既然选择了修鬼道,这便是我应该承受的。”
  说完这句话,她瞥了一眼另一边的林玄言,忽然觉得自己软弱的一面被对手听去有些羞耻,她挣扎着从陆嘉静的怀中翻了出来,背脊靠在冰冷的墙上,渐渐地平复着自己的气息。
  林玄言也靠在墙上,他闭着眼,不知是醒了还是睡着。
  季婵溪想了很久,才终于道:“谢谢。”
  林玄言睁开了眼,轻轻打了个哈欠,“算你有点良心。”
  季婵溪有些生气道:“一码事归一码事。”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悄无声息地将手伸到了脑后,取下了那个湛蓝色的破碎发带,随意地塞在了衣袖里。
  林玄言却不知道为何看到了这一幕,道:“发带已经碎了,还留着做什么?”
  这是当日他送给季婵溪的发带,其中还带着暗讽之意。
  季婵溪冷冷道:“你听过卧薪尝胆的故事吗?”
  林玄言问:“这个世界上没有天生的宿敌,我们不是,我更不希望是。”
  季婵溪道:“你杀了我父亲。”
  林玄言道:“可你和他根本没有什么亲情。”
  季婵溪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在他死之前,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没有告诉林玄言,她始终忘不了那个飘雪的初冬,母亲死在病榻上,她在母亲的病榻边受了一夜也没有等到季易天来,那时候她内心无比憎恨,甚至想着有一天亲手杀死这个负心汉。后来她被接去阴阳阁,季易天似是对她心中有愧,便对她百般的好。
  但是少女始终会回想起那天,她在母亲床榻边跪了一整夜,一直哭到昏厥过去。
  后来她长大了些,也放弃了亲手杀死自己亲生父亲的想法,只想着长大之后,便自己一个人去浪迹天涯,再不与阴阳阁有任何瓜葛。
  然后她忽然收到了父亲的死讯。
  本以为自己会平静的少女却一夜难眠,那一刻她才恍然明白,原来自己的双亲都离开了这个世界,哪怕自己不爱。
  林玄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很恨我?”
  季婵溪摇摇头:“我说过,一事归一事,今日你救了我,我自然不能恨你。”
  林玄言笑了笑,用一种敷衍小孩子的口吻说道:“真懂事。”
  听到这三个字,季婵溪皱了皱眉头,她侧过头望向林玄言,道:“但是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击败你。”
  林玄言道:“你没机会的。”
  季婵溪抿着嘴唇,不解之中有些恼怒:“凭什么?”
  林玄言道:“因为修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你还小,大一些就懂了。”
  一旁的陆嘉静有些听不下去了,她狠狠瞪了一眼林玄言,然后对季婵溪说道:“季姑娘,我允许你现在去刺他一刀解解气,我看他敢不敢还手。”
  季婵溪不知道陆嘉静是不是在玩笑,只是认真道:“留到以后吧,现在北府之中尚有其他人,我不应该为了个人的赌气不顾大局。”
  陆嘉静赞许道:“没想到季姑娘这么明事理。”
  季婵溪反问:“我看起来很像无理取闹的吗?”
  “像呀。”林玄言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不知道季大小姐还记不记得,那天比武之后,你来我房间门口,说了一句什么。”
  季婵溪别过头,如墨的眸子泛着清明的光,她淡淡道:“你继续说。”
  林玄言看了一眼她暗藏杀气的眼神,微笑道:“我不说。”
  季婵溪觉得更生气了:“你这么无耻的人,凭什么比我更强?”
  陆嘉静在吵架的事情上向来很少帮林玄言,她补刀道:“他是外强中干。”
  季婵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陆嘉静忽然问:“你身上好像有比较严重的伤势,在我们来之前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季婵溪点点头:“我遇到了几个人,我杀了一个,然后侥幸跑了。”
  陆嘉静微惊:“北府之中的境界都被压抑在同样的水准,你如何做到的?”
  季婵溪道:“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我想明白了境界的问题,自己也觉得有些心有余悸。”
  陆嘉静由衷道:“你已经是我见过年轻人里最强的了。”
  林玄言道:“方才还不是被我抓住了。”
  季婵溪捏紧了拳头,凶巴巴地望着他,“要不要再打一架?”
  林玄言果断道:“不打,要打出去打。”
  季婵溪冷哼一声,懒得接话。
  陆嘉静在一边沉思片刻,望向林玄言,问道:“之前你曾在天峰关口,你记忆中有多少人?实力强横者又有多少?”
  林玄言沉吟片刻,季婵溪已经开口了:“一共八十六人,邵神韵过天峰关之时重伤了五十余人,那些重伤者不足为惧,对于我们真正有危险的,大约是三十余人,其中以浮屿的长老为大多数,也藏有一些人族隐修,甚至还有妖族之人为接应邵神韵潜伏其中,很难对付。”
  陆嘉静粗略计算一下,然后继续问:“那你来到北府的时候是在什么地方?”
  季婵溪回忆道:“那个地方很黑,很空旷,有八条路从不同的方向延伸过来,我应该是在一个圆盘的地带。当时我预感到那里不安全,便选了其中一条离开。”
  陆嘉静又问:“那些道路上有没有奇怪的地方?比如壁画之类的?”
  季婵溪摇摇头:“没有壁画。”
  陆嘉静问:“什么都没有?”
  季婵溪犹豫了片刻,她修为运转,识海打开,几道雪白的光线自眉心刺出,悬浮着列在身前。那是四柄古剑,剑锷之上雕刻着古意图纹,而剑刃已经朽钝,剑意无锋,看上去随时会折断一般。
  林玄言微惊,目光一下子黏在了四柄古剑上。
  季婵溪道:“这是我在那条道路上寻找到的东西。”
  林玄言认真道:“可以给我一把吗?”
  季婵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刚刚你敢用那种语气对我说话?”
  林玄言心想报应来的也太快了吧,他尽量用诚恳的语气道:“如今我们是一条战线的,而季姑娘本就不善用剑,如今又受了重伤……”
  “别说了,这些我都知道。”季婵溪打断道,她饶有兴致地望向了林玄言,“季姑娘?我记得那天晚上你可不是这么喊我的。”
  林玄言看了陆嘉静一眼,陆嘉静同样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似在问是怎么回事。
  林玄言当然没办法当着季婵溪的面和她解释,便道:“季姑娘的话我不太明白。”
  季婵溪冷哼一声,将其中保存最完好的一柄递给了陆嘉静,“陆宫主,这柄送你了。”
  陆嘉静没有客气,他们如今确实急需兵器防身。
  林玄言问:“那我呢?”
  季婵溪将三柄古剑收入识海,然后冷冰冰地笑道:“用得到你的时候再说。”
  林玄言低声说了句白眼狼然后站起身。
  他望向季婵溪,问:“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季婵溪毫不掩饰道:“那天我输给了你,如今适逢北府开启,我自然要来看看。”
  林玄言点点头。
  季婵溪问:“你来又是为了什么?”
  林玄言道:“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季婵溪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带个姑娘进来?”
  林玄言道:“我们情深意切,形影不离,不可以吗……啊……”
  陆嘉静狠狠地打下了一个板栗,冷笑道:“谁和你形影不离了?”
  林玄言悻悻然地起身,靠着墙唉声叹气。
  他不经意地侧过头,看着这条通道深不见底的尽头,眼神中忽然沉郁了下来,火光中的瞳仁亮芒闪烁,眉目孤冷如刀剑削成。
  这一刻,他心中灵犀一动。
  一股强烈而熟悉的感觉涌动在心头。
  他知道潮断山那扇石门打开了,有人走了出来。
  即使他们如今相隔千里,他依然能够感受到,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悸动。
  他悄悄地望向了陆嘉静,陆嘉静也正好望着他。
  他对着陆嘉静挤出了一个笑容。
  然后他故作轻松地望向了季婵溪,问:“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
  季婵溪道:“不怎么样,但我不会拖累你们。”
  林玄言道:“我们也不会轻易抛弃你。”
  季婵溪挺直了腰背,轻轻点头:“嗯。”
  他们又调息了片刻,然后向着长明灯照亮的道路走去。
  约莫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道路的中央出现了一尊青玉的女子神像。
  那尊女子神像雕刻的线条极其大气简洁,没有任何绫罗绸缎,她披着粗曾大布,后发仅仅挽着一个云鬓,斜插着一根方形的木钗,女子线条柔美,仿佛玄女凝立九空,衣袍飘飘间如鼓满了长风。
  而她的瞳孔依旧雪白,没有任何瞳仁,看上去死气沉沉。
  林玄言问:“你们谁有笔?”
  两女皆是摇头。
  陆嘉静问:“你想点睛?”
  林玄言点点头:“我觉得她,还有之前那些壁画上绘成的人都是活的,只要点上眼睛,她们就会活下来。”
  陆嘉静张了张口,刚想说话,一道阴风吹来,勾起了她的一缕发丝。
  她下意识地横剑。
  林玄言身子已经前倾,对着一道突如其来的黑影冲了过去。
  风声从天而降,季婵溪也反应了过来,她身形一闪,周身鬼影缭绕,一拳已经对着上方砸出。
  陆嘉静也弹出无数青莲,朝着法力涌动的方向刺探过去。
  几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冲来。
  林玄言的指间横切而过,空气中擦出一串火花,那是金属碰撞的声响。
  林玄言收指,只觉得指间生疼。
  季婵溪一拳同样轰在了坚硬之上,她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几步。
  而有两道身影一左一右以犄角之势围攻上了陆嘉静,陆嘉静手中握剑,抖落清影,几朵青莲纵横飞舞,在两人的围攻包夹之中依旧占得了上分。
  “取剑!”
  林玄言忽然喝到。
  他和季婵溪的身子下意识靠拢。
  追击他们的两道身影同时逼了上来。少年和少女在那一刻身子错身而过。
  叮!
  林玄言一剑顶在来者的胸甲上,他轻轻扭动手腕,横向一扯,硬生生撕裂胸甲。长剑再行,自裂缝之中斜插而入,林玄言用力一推,那个身子便向着墙壁上猛砸过去,发出轰然一声响。
  那人目眦欲裂,他不知道林玄言为何手中多出了一把剑。
  那人身子撞到墙壁上正在下滑的时候,林玄言持剑的身影再次逼近,他一剑向着对方的脖子抹去,那人挥拳相迎。
  轰然一声间。林玄言手中的剑硬生生折断成了两半。
  那人见自己一拳打断古剑,心中大喜,正要对着林玄言再挥一拳之际。林玄言轻轻弹指。
  那断剑的碎片犹在空中,他的指间轻轻敲上剑背,断剑以极快的速度射出,一下子扎入他的脖颈之中,割断了他的喉管。
  那人犹未死去,他痛苦地大叫着,按着自己的脖子想要拔出那剑的碎片。
  林玄言却也掐上了他的脖子,用力一扭,将他摔在了地上。
  在杀死一人之后,林玄言立刻来到了陆嘉静的身侧,两人无需言语,便背靠着背站着,结成一个小小的剑阵。
  来者两人见一个同伴已经死去,大喊了一声:“走!”
  林玄言和陆嘉静当然不会放他们离开,两柄剑已脱手而出,如今在北府之中,他们的境界被压制在七境上下,驭剑杀敌几乎是这个境界最强的杀招。
  那两人对视一眼,竟然不顾飞剑的阻挠同时朝着季婵溪的方向扑去。
  季婵溪后背微凉,她下意识地向后对出一掌。
  两个人的冲势撞在她的身上,季婵溪身子直接倒飞出去撞在了墙壁上。
  而两柄飞剑已尾随而至。那三人也不多做纠缠,一面逼退飞剑,一面向着甬道的那一头遁逃而去。
  林玄言没有深追,他已经来到了季婵溪的身前,扶住了她的肩膀。
  季婵溪先前本就受了重伤,如今更是面色如雪。
  她因为疼痛牙关不停地颤抖着,林玄言也没有废话,直接将她身子扶正,令她盘膝而坐,然后为她调理伤势。
  而陆嘉静走到了那一具尸体的旁边,俯下身子开始搜捡他的衣物。
  等到林玄言为季婵溪疗伤完毕之后,她才走到他们身边。
  “发现什么了吗?”林玄言望向陆嘉静。
  陆嘉静道:“那人不是浮屿的人,看上去像是一个边境小国西临国的修士。他身上穿着一件铁皮铠甲,这铠甲看上去很古老,应该不是从外面带进来的。而与我交手的两个人,从功法上来看也不是什么正统高手,可能也是西临国的人。”
  季婵溪调整了一下气息,也道:“与我交手的那人用的是斧头,天下修士高傲至极,不似绿林之人,绝不会去练斧头这样的兵器,他们的来路很是古怪。”
  林玄言低着头,回想着方才的战斗细节。
  陆嘉静摊开了手,她的手心有两个瓷瓶。陆嘉静继续道:“这是我在刚刚那个人身上搜到的,这应该是伤药,药香很是馥郁,效果想来也是极好。只是……我从未见过这种药。”
  林玄言接过药瓶轻轻闻了一番,轻声道:“连陆姐姐都没见过么……”
  季婵溪试探道:“要不我试试看?”
  林玄言摇头道:“不行,我们还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什么,绝不可冒险。”
  季婵溪点点头,也并未多说什么。
  陆嘉静忽然抬起头,道:“这些皮甲,斧头,丹药会不会本就是北府中的东西?”
  季婵溪眼皮微抬:“就像我捡到的四把古剑那样?”
  林玄言转动着手中的小瓷瓶,其中有馥郁的药香传来,他环顾四周,看着长明灯映照的石壁,苦笑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这……也太穷了吧?”
  ……
  “这里的皮甲很是坚韧,以我们的修为想要徒手撕开也很困难。”
  “而这里的兵器看着却有些古旧,就像是之前季婵溪带来的四把剑,那是没有剑魂的四剑,很容易腐朽折断。”
  “这里丹药种类似乎很单一,我们已知的也不过三种,也不清楚它们到底可以治疗哪一方面。”
  “而我们刚刚所在的地方应该是类似一个暗阁的位置。如今这个地方,可能才是北府某个真正的阁子。”
  “这把弓箭的材质像是某种巨兽的犄角,韧性很是不错,甚至比我们如今能制造出的弓箭要更好。可惜羽箭却只有三支。”
  一个相对空旷的木阁之中,陆嘉静将他们搜集到的东西摆在桌面上,一样一样地说了过去。
  林玄言取过那柄长枪,放在手中掂了掂,然后道:“这个由我拿着吧。”
  陆嘉静问季婵溪:“你会拉弓射箭吗?”
  季婵溪摇摇头,她指着一根长鞭,道:“我可以试试这个。”
  陆嘉静点头道:“也好,那弓箭就由我背着。季姑娘,你如今伤势最重,这件皮甲你就穿着吧,多少可以防身。”
  季婵溪接过皮甲,直接套在了身上,林玄言看着她,她此刻的形象就像是边境的士兵小卒一样,他忍不住笑了笑。
  季婵溪挑了挑眉毛,拉了拉手中的鞭子,威胁道:“不许笑!”
  林玄言乖乖闭嘴,眼神转向了陆嘉静,问:“那这些兵器呢?”
  陆嘉静断然道:“我们的识海只能收纳本命物,这些兵器无法带走,那便销毁掉好了。这些丹药虽不知道功效如何,但我们可以各自带上,收拾完毕我们可以去继续去其他房间看看。”
  三个人刚刚站起身,门外骤然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季婵溪神色微凛,想要去开门看一眼,林玄言按住了她的肩膀,轻声道:“等一下。”
  陆嘉静同样压低了声音:“退到门后,如果有人进来,不要给他们反应时间。”
  仅仅片刻之后,外面便安静了下来。
  三人面面相觑,又等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真的没有声音之后才缓缓打开了门。
  他们所在的房间位于二楼的位置,三面各有五个房间,另一面是一个不知道通往哪里的甬道。而房间的四周都有护栏,下方是一块较开阔的场地。三人顺着木台阶下楼,来到了那片刚刚战斗过的场地上。
  石面上依旧残留着重物敲打的痕迹,而三具尸体倒在地上,气息已绝。
  “是先前袭击我们的那三个人。”林玄言已经做出了判断。
  季婵溪也觉得很是震惊:“是谁杀了他们?下手竟如此快?”
  陆嘉静道:“应该是浮屿的人!在这里所有人境界都相同,想要快速杀死对方靠的只能是人数上的碾压,而进入北府中的,数量最大的团体便是浮屿上的人。”
  林玄言摸了摸他们的尸体,“他们身上有被翻找过的痕迹,他的兵器和丹药应该都被拿走了。”
  林玄言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在这个被压制了境界的小天地里,他们若是要同时面对几十个人,或许连逃跑都应该很难做到。
  “浮屿中的人应该是早有准备,他们一来到北府,就有快速聚集到一起的办法,而在这个小世界里,我们绝对没有正面战胜他们的可能。”陆嘉静缓缓道。“他们现在的想法应该是一路寻找所有能搜刮的武器,一路杀人。”
  季婵溪问:“那方才他们为什么没有上来?”
  “可能是他们认为上面的小木阁已经被这三个人翻找过了。”陆嘉静推测道。
  季婵溪道:“北府里到底藏着什么?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陆嘉静望向林玄言,认真道:“我到现在还没有问你,你不辞而别一个人来到北府究竟是为了什么?”
  林玄言沉默片刻,然后轻声道:“我可以不回答吗?”
  陆嘉静问:“你打算瞒着我?”
  林玄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给我几天时间想想可以吗?”
  季婵溪听着他们莫名其妙的对话,打断道:“要不我们找一个已经被他们搜干净的地方,然后藏起来?”
  林玄言反对道:“首先,即使藏起来,如果他们有心找早晚会被找到,而且我们如今拥有的武器太差,即使是比起这三具尸体都不如,这个北府之中肯定藏着许多东西,如果能找到一两件神兵利器,或许还有活下去的可能。然后,最重要的是,季大小姐,不要忘记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做什么的,我们是来寻道的。如果这只是一个封闭的空间,我们或许可以找一个别人寻不到的地方闭关,直到通圣之后破一条虚空通道离开。但是可惜,这方天地的境界已经被划了一条线,我们的天花板只有这么高,以我们目前的力量根本无法逾越过去。”
  季婵溪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等他说完,然后道:“可是你受了很重的伤。”
  林玄言目光一滞,陆嘉静也蹙起秀眉,望向了林玄言。
  片刻之后,林玄言才缓缓叹息:“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但我确实有伤。”
  季婵溪平静道:“歇一歇吧。”
  林玄言沉默片刻,“也好。”
  ……
  乾明宫的地底暗无天日,其间唯有法阵符箓轮转着幽紫色的光。
  一个衣衫破碎的女子沉眠其中。
  粗大的锁链自四面八方而来捆绑着她,即使是脖颈,长发都被铁索捆着,那些锁链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其间金光镶嵌明灭,在空寂的地牢之中显得尤为孤冷。
  女子眉眼冷峻,平静得竟似已死去。
  但她的心脏依旧在跳动着。
  这是地牢之中唯一的声响。
  妖尊被擒索于皇朝的事情被刻意传到了北域,在众妖王之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楚将明打开了一封书信,那是妖尊临走之前交代他的事。
  邵神韵把北域各个势力的事情都大致交待了一遍。但是其中许多细节和困难犹自需要自己去亲自解决。
  而他的力量和妖尊更是天差地别,如何能稳得住北域如今的局势。
  他揉着太阳穴,一夜难眠。
  而那一日,在初春积雪初融的季节里,老井城的一个不起眼的酒铺子外,男子挑着行囊辞别了妻子向着北方走去。
  “北域一统来之不易,即使我先前与邵神韵有些过节,如今大厦将倾也绝不可置之身外,更何况邵神韵还没死呢,我也不相信她会死,这是一次下注,只要赢了,我们曾经失去的便都可以拿回来。”
  “若是失败了呢?”
  “那我就想办法脱身回来。更何况,你父亲说过,将来安儿是要成为千古女帝的人,这条路需要我们为她去铺下,而如今是最好的机会。”
  (第三章。承诺兑现完毕。又要上学又要偷空码字,好累鸭,哭。接下来的章节要慢一些了,最近还是以跑剧情为主。最近剧情稍平缓些,向下一个高潮过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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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你在哪里


  三人经过前方不长不短的通道,通道是青石砌成的拱形,林玄言抚摸着青石上刀剑刮擦出的痕迹,微微思索。
  先前那批人应该是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走了。
  三人的行走更缓慢小心了些。
  走到甬道尽头之后,陆嘉静用青莲暗暗探查了一番,发现附近无人,他们才小心地走出去。
  甬道之后,视野再次开阔,两侧有三间石门和三间木楼,石门和木楼皆已被打开过了。而在场地的中央有一块缺失的地板。走近之后发现那是台阶,一直向下延展,应该是通过下一层楼的。
  “从这里下去还是再走走?”林玄言问。
  陆嘉静道:“他们刚刚离开,如果他们也是从这里下去,很有可能会守在楼梯的尽头等我们,我们再找找,看看有没有其他路。”
  三人粗略地看了一遍周围的房间,其间已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剩下了。
  继续向前走,墙壁上石灯的光越来越黯淡。
  不多久,他们再次看到了延展向下的台阶。
  接着他们发现,似乎每走过一段路程,便能看到通往下一层楼的台阶,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引导他们往下走去。
  越往前便越安静,周围已经看不到有人行走过的痕迹,许多房间都还是闭合的,三人从中找到了许多的刀剑药品还有皮甲,在当他们走过下一条甬道准备继续搜查的时候,墙壁上一盏长明灯在摇晃过灯火之后猝然熄灭。
  林玄言微惊,他的周围,所有的灯火都开始摇晃。
  一股令人生寒的气息漫上肌肤,仿佛空气之中出现了某种东西,要嘶咬他的身体。
  陆嘉静看着那盏熄灭的长明灯,语速极快道:“离开这里,长明灯的灯芯应该是鬼魂的魂魄,灯灭了,藏在里面的魂魄便钻出来了。”
  一盏盏灯皆摇摇欲灭。
  林玄言问:“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陆嘉静断然道:“下楼。”
  季婵溪不解道:“你们在说什么?”
  林玄言问:“你没感受到周围有什么东西?”
  季婵溪摇头道:“你是说那些阴魂?它们不敢靠近我。”
  林玄言和陆嘉静对视了一眼,这才想起来季婵溪修的本就是鬼道,而她行走之处,正当是万鬼避让。
  季婵溪对着他们伸出了手,平静道:“灯要灭了,你们拉着我的手,别走丢了。”
  两人便一左一右握住了少女的手。
  少女的手冰凉而柔软,只是牵着,便觉有一股清凉意味自掌心透来,使人心情平静。
  灯一盏盏地熄灭,鬼魂从中钻出,周围一片漆黑。
  无边的黑暗最容易激发人内心的恐惧和茫然,而四周又缭绕着无数鬼影,它们虽然不敢靠近,但是那缥缈空荡的哭声哀吟依旧缠绕在耳畔,听久了难免心悸。
  沿着原路返回,三人来到了一处楼梯口,手牵着手缓慢地走下楼梯。
  耳畔的鬼哭之声不见了,等到来到下一层楼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恢复如初。
  这层楼的布局和上一层楼大同小异。
  同样是许多通道和房间,而每隔一段路,也都有继续向下的台阶。
  而刚刚来到这一层楼,寂静的四周便传来了一阵不和谐的人声。
  在人声响起的第一刻,陆嘉静便取下了长弓拿在手中,另一手已取下一支羽箭搭在弦上。
  林玄言按住了弓弦,低声道:“别急,先看看他们有多少人。”
  三人快速地退到了身后的一间石门里,石门半掩,他们接着门缝向外望去。
  远处传来了一阵阵隐约的对话声。
  “师兄,你居然想杀我?”
  “我想活下去,我就必须杀了你。”
  “我们如今境界相仿,你如何杀得掉我?你要杀我我就先杀了你!”
  一阵打斗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着。
  刀剑撞击的声响隔了很远依旧可以听闻。
  “什么?”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身铁甲是哪里找的?”
  “我早就防着你了。”
  “师兄,你饶过我吧……”
  接着是一阵惨叫声。惨叫声之后,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子出现在了视野里。
  此人虎背熊腰,行走之间举手投足便是大开大阖,如猛兽行于山野,气度恢弘。
  陆嘉静仅仅看了他一眼便做出了判断:“是无望宗的修士,他们所修拳术取法于龙虎搏击之意,体魄也很凶悍。”
  而那无望门的修士手中提着他师弟的头颅向着这边走来,不知有没有发现他们的痕迹。
  “陆姐姐,你躲在石房之中架好箭,我去杀他,顺便问他几个问题,等到问题问完,你便射箭。”林玄言嘱咐道。
  季婵溪问:“那我做什么?”
  林玄言道:“你先在这里呆着,如果我打不过了,记得来帮我。”
  季婵溪嗯了一声。
  在那修士走到第一扇石门,推门而入,开始搜查其中的东西。
  与此同时,林玄言从另一扇石门中走出,来到了第一扇的门口。一柄古剑已藏于袖中。
  稍一思怵,他干脆直接走到门口,用剑柄敲了敲石门。
  那个修士猛然回身,“什么人?”
  林玄言双手拢袖,缓缓走到他的正前方,问:“这位兄台,此人是你的同门师弟,你为何要杀他?”
  那修士上下打量着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肌肉已经紧绷。“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林玄言道:“还请这位兄台答疑解惑。”
  那人冷哼一声道:“如今这北府之中,最大的势力便是浮屿,而如果要加入浮屿免去他们的追杀,便要提一颗头颅去见他们。这是……首座立下的规矩,已经在第一层楼的时候传达给各修士了,这条规定在第二层楼的时候生效,你不会不知道吧?”
  林玄言诚恳道:“确实不知。”
  那修士看了看手中提着的头颅,微笑着悲切道:“唉,我这可怜的师弟啊,早知道我在这里能遇到其他人,便不杀你了。”
  林玄言置若罔闻,作揖道:“感谢这位修士指点迷津,在下先行告退了。”
  林玄言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在他刚刚转身之际,一道炙热的刀光在身后亮起,只劈林玄言的后背。
  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
  林玄言仓促回剑格挡,被那一刀撞飞了数丈之远,林玄言望着那修士,不解道:“这位兄弟已经有了一个头颅,为何还要对我下杀手?”
  那修士看着他,目光阴鸷,似笑非笑道:“首座大人还重金悬赏一个白衣少年,只说了那个少年生得很美,不知道是不是阁下?”
  林玄言皱了皱眉头:“哪位首座?”
  修士冷笑道:“自然是承平首座,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林玄言摇摇头:“兄台怕是认错人了,在下先行告退。”
  “想走?”修士握住手中长刀,在方才那一撞中,他已经基本摸清楚了对手的实力,他将头颅放在了一旁,拖着长刀向着林玄言飞奔而去,一刀劈下。
  林玄言挥剑格开,身子又退了几步。手中的古剑在与长刀的碰撞中硬生生撞出了一个缺口。
  修士占了上风,神色严厉,他再次持刀劈下,步步紧逼而去。
  而他的刀势只以进攻为主,丝毫没有防守的架势,大开大阖之下逼得林玄言步步后退。
  而林玄言在对方进攻的缝隙之中寻到机会,几剑劈到他的铁甲之上,那修士非但没有任何损伤,铁甲的反击反而震得林玄言虎口生疼。
  那修士目色越来越沉郁:“你的实力绝不止此,为何要步步想让?”
  林玄言诚恳道:“我们如今一同进入北府,如被猛虎驱赶的羊群,理应同心协力,哪有自相残杀之理?”
  那修士冷笑道:“哦?难道你还想与我讲和?”
  林玄言道:“你能讲和,自然最好。”
  修士道:“你放下你手中的剑,我便相信你的话。”
  林玄言问:“我放下你,你便不杀我?”
  修士点了点头。
  林玄言真的将剑放在了脚边。
  那修士更为不解:“你不怕我出尔反尔?”
  林玄言诚恳道:“我相信你。稍后我也想办法杀一个人,我们提着人头一起去找浮屿众人可好?嗯……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这北府这么大,如何能够找到他们?”
  那修士看着林玄言,不知道他是故弄玄虚还是扮猪吃老虎,只是如果对方用剑,他凭借这一身铁甲便可立于不败之地,更何况他现在手里连剑都没有了。
  修士沉声道:“稍后长明灯灭,浮屿众人会分许多拨,守在各个楼梯口,去那里便可轻易地找到他们。”
  林玄言道:“谢过这位兄弟,不知稍后我们能否同行,这样也有个照应。”
  那修士点点头:“好,就让我送你上路好了。”
  那修士肌肉猛然暴起,手中长刀一转,向着林玄言奋力劈来。
  林玄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吓傻了一般。
  咻!
  在那一刹那,像是又什么飞速旋转,撕裂着气流破空而来。
  那修士心神全神贯注地锁在林玄言身上,而铁箭破空而来的一刹那,他依旧凭借着本能挥刀格挡,箭尖擦着长刀,叮得一声之下高速旋转着,虽然长刀堪堪止住了箭,但是铁箭去势不减,依旧飞速旋转着,仿佛要破开长刀直夺他的喉咙。
  与此同时,一个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幽幽响起,“到了黄泉路上,对你兄弟好一点。”
  风声撕裂,剑气纵横,那把本来已经落在地上的古剑腾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掠而过。
  “你……”
  那修士永远来不及说出那句话,飞剑便贯穿了他的咽喉,血溅三尺。
  林玄言轻轻摇头,向着那石门走去。
  季婵溪正冷冷地看着他。
  林玄言笑问道:“怎么?你没有出手的机会,觉得很没意思?”
  季婵溪不说话。
  林玄言笑着安慰道:“小姑娘不要杀心太大,你先好好养伤。我们之后的对手可不是这种人。”
  季婵溪没有反驳,只是哼了一声。
  林玄言望向陆嘉静,道:“之前的对话你们应该都听到了吧?现在我们可以确定几件事了。”
  林玄言盘膝坐下,逐一分析:“首先,北府的构造正如我们在外面看到的那样,是一个倒悬的金字塔,越往下层便会越窄,而每隔一段时间,墙壁上的长明灯熄灭,鬼魂会从里面钻出,那时候,这一层便无法停留,只能被迫去下一层。这样周而复始下去,最终我们都会聚集在最后一层。而最后一层的空间应该很小,那时候我们就不得不面对他们了。”
  陆嘉静道:“我们有季姑娘啊,她能吓退那些鬼魂。”
  季婵溪无奈笑道:“季姑娘很累,撑不了太久。”
  林玄言继续道:“当然,最重要的信息是承平进入了北府。他应该是为了引邵神韵进来,但是目前来看,邵神韵应该没有来。而他又知道我和陆姐姐再北府,我们如今肯定是他的眼中钉,如果有可能,他会借着北府的优势除掉我们。”
  陆嘉静道:“我与他本就有旧怨。”
  林玄言沉默片刻,说:“我知道的。”
  陆嘉静嗯了一声。
  季婵溪问:“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林玄言想了想道:“设计几个方案吧。如果按现在这样下去,等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我们只能任人宰割了。我先说一说自己的想法,如果你们有什么想法,也可以直接告诉我。”
  林玄言继续道:“我认为我们应该开始杀人了,尽可能地削弱他们的力量,或者让他们人心惶惶,知道投靠浮屿也无法保证他们可以存活下来。而如今我们只不过在第二层,通往下一层的楼梯口很多,他们既然要镇守楼梯口,那么人力一定是极其分散的。现在是我们杀人最好的机会。”
  陆嘉静道:“我们可以这么做,但是这件事开始或者很简单,越到后面他们的警惕便会越强,到时候我们杀人便会变得很困难。而如果他们拥有铁甲,面胄之类的防具,我们的杀人便会更加困难。而且浮屿中许多人皆修有独门神通,这些奇淫巧技在平日里或许没什么,但是在境界被压制的情况下却最容易出奇制胜。”
  林玄言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也陷入了沉思,寻找着破局之法。
  季婵溪忽然道:“我有个想法。”
  林玄言和陆嘉静同时望向了她,等待着她说话。
  ……
  北府的二层楼很是宽广,其中大大小小的房间有数千个,并且分布极其凌乱,其间还有许多交叉的甬道,通往各自不同的方向,稍有不慎便很容易迷失。
  而在第二层一个很宽敞的空间里,有二十多人围坐一起,而坐在最中央的,是一个一袭破碎黑金长袍的男子。
  正是承平。
  他的神色有些疲惫。
  “邵神韵没有进来。”他的嗓音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我们北府杀妖尊的计划算是失败了,但是我们已经做到了我们该做的,接下来便要看殷仰的本事了。而我现在要做的,便是带大家出去。”
  承平缓缓地环视过众人,声色平静:“北府对于各位来说或许是一个巨大的迷宫,隐藏着无数的未知。但是其实禁阁的书中对北府有过说明和记录,而我在到来之前将那些书籍都反复读过许多遍,而北府之中的实际情况与书上记载的却是没有太多出入。进入北府的钥匙是渊然剑,而离开北府的钥匙同样也是渊然剑,这柄剑如今就藏在我的身上。”
  承平顿了一顿,继续说:“首先要给各位道一个歉,北府或许没有各位想要的宝藏,根据书中记载,这里也只不过是一个通道……但是诸位也不用失望,能与我一同出去的诸位,浮屿之上的秘籍丹药,洞府美人,只要能够给予的,便会不遗余力地送给大家。”
  “当然,这些也并不是平白无故给的,接下来诸位请按我说的去做,那一对男女纵使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离开北府,我们慢慢来就是了。”
  在北府的二层楼,承平说完了这些话。
  他悬赏的男女,自然是林玄言和陆嘉静。
  承平站起身,一道道黑金色的烟雾缭绕在他的衣袍出,自动为这件破碎的黑金长袍缝缝补补。在北府的世界里,这件长袍几乎可以保他不死。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面色多了几分阴柔之气,难道是因为得知这长袍的原主人是一位女子的缘故?
  承平轻轻笑了笑,自言自语道:“世人皆说冤家路窄,那狭路总会相逢,陆宫主对吧?”
  ……
  寒宫外,裴语涵披着一件白色貂裘站在崖石上,如今已是开春,远处的城野之间添上新碧,而寒宫外的群山上依旧是积雪皑皑。
  她纵目望去,人间的景色在她眼中是点点的星火。
  如今天下重新开炉造剑,这些星火便更显锋锐耀眼。
  叶临渊不知何时站在了裴语涵的身后,问:“语涵为何心事重重的,可是在想什么人?”
  裴语涵转过身,对着男子行了个礼。
  百年过去了,她从少女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女子,而他的容颜却依旧年轻,看不见任何岁月走过的痕迹,只是那深渊一般的眸子里,像藏着无数的春秋。
  她也知道,如今他们是世界上最锐利的两把剑,只要是他们师徒想做的事情,就没有人可以拦得住。
  裴语涵看着他,道:“无事,只是近来远观群山,如山河扑入胸怀,叠成胸中块垒,许多事情无处分说却又不吐不快,一直积压在心里,看起来难免有重重心事。”
  叶临渊道:“你可以与我说说。”
  裴语涵道:“徒儿有事自然不敢欺瞒师父,只是如今徒儿长大了,很多事都是自己的事,需要自己去想。”
  叶临渊想了想,转身离开:“每个人心中都有桎梏枷锁,希望徒儿可以早日走出去。”
  裴语涵转过身,轻声道:“谢谢师父。”
  落灰阁中,夏浅斟正伏案写字,素雅的笔锋吸饱了墨汁,缓缓在雪白的宣纸上一点一捺地写着。
  叶临渊回来的时候,她搁下了笔,微笑着看着他。
  “你那个小徒弟怎么样了?”夏浅斟问。
  叶临渊道:“她不对我说那个人的事,我自然也不会过问。”
  夏浅斟道:“你谋划了这么久,却还是让他给逃了,如今他身在北府,若是一直不出来怎么办?”
  叶临渊道:“北府藏不了一辈子,他总还是要来见我的。只是不知道他是如何察觉到我即将醒来,先一步离开了,莫非只是巧合么?”
  夏浅斟道:“他到底是谁呢?”
  叶临渊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如果他是一个人,那他便注定离散,如果他是一柄剑,那他可斩万物。”
  夏浅斟却像是听懂了,她道:“苏铃殊曾经在北域遇见过他,但是他没有认出我。”
  叶临渊道:“因为在我给他的记忆里,本就没有我们的。”
  夏浅斟微微笑着。
  叶临渊同样笑了起来:“俗世之间,人总会对许多事物产生情愫,而五百年前,我封山闭关之际,便已抛下了几乎所有的羁绊,只有你是我唯一的死结。”
  夏浅斟道:“那你什么时候把我这个结也解了?”
  叶临渊笑道:“既然是死结,当然是不求解,无法解。”
  夏浅斟听着这些情话,动人的笑靥在落灰阁中愈发明艳。
  她取过了桌案上的一本书,合上,那本书的封面散发着淡淡的金光,而翻开书页,其间文字更是晦奥难懂。
  叶临渊问:“这本金书能看懂多少?”
  夏浅斟道:“这些古文字历史太过久远,而其间真正蕴含的奥义也绝非文字本身,我感觉它更像是一个载体,一个世界,一本真正的历史。”
  叶临渊道:“它可以创造一个世界,让人拥有回到某一段历史,重新走过那一段历史的机会,对吗?”
  夏浅斟轻轻叹息:“可历史终究无法改变,我们能改变的,不过是书上的历史。”
  叶临渊将书取在手中,寻常地翻动着书页。
  “我在金书的幻境里经历过很多事情。”夏浅斟忽然说。
  叶临渊道:“那些都是虚妄,我不介意,你也不必介怀。”
  夏浅斟问:“但是人真的经历过了这些,总会有所改变。”
  叶临渊嗯了一声,微笑道:“在与你游历的三个月间,我便有所感觉了。”
  夏浅斟问:“我与你百年未见,你真的不怕我变成你不认识的模样吗?”
  叶临渊道:“如果我不认识你,那我可以重新认识你。”
  夏浅斟低下头,轻声道:“这些天我不敢睡觉,因为我总会做梦,梦里都是我四百年间经历的场景。”
  叶临渊道:“这些都是我的错。”
  夏浅斟道:“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而在最后一次,重复三千年前历史那次,我为了骗过殷仰委身于一个魔头,那时候我便觉得,那些事情我做起来无比熟悉,那些话我说起来无比熟练,我甚至可以骗过自己,更别说骗过殷仰。所以事后我很害怕,我害怕我就是这样的人。”
  叶临渊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他们初见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一个明艳活泼的紫发少女,那时候他们的初见无比寻常,就像是市井故事上写的那样。
  叶临渊看着她的眼睛,那眸子仿佛一池春水,那里开满了雪白的莲花。
  他柔声道:“无论你如今变成了什么样,我都可以陪着你。”
  夏浅斟想了想,说道:“那好,我们现在也算是结发夫妻了对吧?”
  叶临渊嗯了一声。
  夏浅斟道:“那我们圆房吧。”
  “嗯?”
  “四百年间,我一直重复在做这件事,但都不是我的本意。所以我想和我爱的人试一试。”
  “就在这里?”
  “嗯。”
  “我觉得不妥。”叶临渊摇头。
  夏浅斟道:“你说过你愿意迁就我。”
  叶临渊道:“可我徒儿在这里。”
  夏浅斟微怨道:“你很在意她的看法?”
  叶临渊道:“我是说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
  夏浅斟问:“比如?”
  叶临渊合上了书,道:“比如金书的世界。”
  碧落宫中,裴语涵摊开了一张纸,开始研磨写字。
  她首先写下了师父二字,又写下了徒弟二字。
  她在师徒之间划了一条线。然后在师父的下方用小楷写着:救命之恩,传道之恩,庇护之恩。
  然后笔停在了徒弟的那一行下,过了许久,她才颤颤巍巍地写下了两个字:骗子。
  然后她咬着嘴唇,继续在骗子两个字下面写着:骗情,骗色,骗至交好友,坏我道心。
  写完这些,她继续写:五百年权当云烟,如今师父归来,我自当继续尽徒弟本分,若他还敢再回来,我自当以剑惩之……
  写着写着,那雪白的字忽然晕开,一颗一颗的眼泪砸在宣纸上,将墨一层层晕开。
  她抹了抹眼角,搁下笔,将桌上的纸揉成一团,随手一扔。然后重新摊开一张纸,继续写。
  而笔尖在纸上悬停了许久,才终于落回到纸上:语涵,你当明是非,衡利弊,知羞耻。纵然心中难以放下,也不该过多执念。
  写到执念二字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那日雪原上的场景,万剑来朝,他抱起她背过人群,向着老井城走去。
  她再次热泪盈眶。
  那时候的场景回想起来,她竟然忍不住将手伸到了双腿之间,她面色潮红,大口地喘息着,隔着白色的裙袍不顾形象地揉动着两腿之间的地方,手指甚至隔着衣衫深深地钻了进去,她身子微微弓了起来,檀口半张着吐着热气,握笔的手更是不住地颤抖着。
  片刻之后,她无力地趴在桌上,笔蘸上墨,想继续写,却发现怎么也写不了字了。
  她看着先前的字迹,仿佛字里行间都是自欺欺人的嘲弄。
  她再次撕去了宣纸,将未洗的笔直接投入到笔筒之中,伏在案上,眼睛红肿。
  ……
  北府之间,时间流逝,每一层都周而复始着同样的事情。
  这已是第七层楼。
  在最初的楼层里,会有许多人提着头颅来见承平,表示愿意加入承平的队伍,一同离开北府。
  也有许多貌美的女修,她们在北府之中因为先天体魄问题,很难杀死其他人,于是她们选择委身于浮屿的几个大长老来换取离开的资格。
  这些事情承平同样心知肚明,他甚至选择了几个姿容上佳的女修留在了身边,毕竟北府的日子实在无聊,他也并非正人君子,总是需要做一些事情来消磨时间。
  只是越到后面,承平便越感到烦躁。
  于是他的烦躁和怒火便都发泄到了那些女修身上。
  今日他从一个女修身上爬了起来,那个女修是皇朝著名的供奉,叫做周瑾,修为高深,在皇家地位不俗,为人更是清冷高傲。甚至有传言说,若是轩辕王朝要评选十大美人,那么其中一定会有她的名字。
  而如今她为了活下去也将自己的身子交给了承平。
  独自承受了承平怒火的她此刻浑身赤裸,布满了青紫色的抓捏痕迹。双腿之间那个花穴还流着白花花的液体,她身子微弱地颤动着,几乎已经被折磨得不省人事。
  “你说他们逃到哪里去了?我明明封锁了所有下来的通道。为什么还是找不到他们?”承平揪起女子的长发,将她的脸凑在身边,似是自言自语,又是在向她题问。
  周瑾微微睁开了眼,有些怯弱道:“许是他们有什么在阴魂中停留的手段……他们在阴魂出现,我们不得不去往下一层楼的时候来到上一层……这样周而复始,我们便永远也抓不住他们,但是没关系……到了最后一层,他们总得出现。”
  承平点了点头,这也正是他心中的猜想。他看着女子美艳的脸,又想起了陆嘉静。他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和欲火,轻声道:“你到底在哪里……这次再抓住你,我可不会轻易放你走了……”
  而这些天,他每每想起陆嘉静便会觉得欲火上涌,难以自持。明明活了百年,来到了这里之后,却变得像是初出江湖的年轻人那样易急易怒。
  或许这是因为境界被压制的缘故,连心境都变得不通透了。
  如果这些心境上的裂纹被带出了北府怎么办?
  承平闭上了眼,均匀地呼吸着,一点点消散着心胸中的块垒。然后他将女子的脑袋按在了自己跨间,冷淡道:“奖励你的。”
  美人在怀,他的心绪却一片空明。
  这一刻他忽然生出一丝明悟,自己有没有办法打破这番天地的禁锢,达到更高的境界。如果可以做到,那么在外面的世界里,是不是也可以突破通圣的瓶颈?
  只是他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在他若有所悟的时候,便会出现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的感悟抹去。
  他总觉得有一只眼睛看着自己。
  那只眼睛便是北府。
  他又忍不住想起了那个词“苍天有眼。”
  (久等了。本来想着尽快写完,但是即使加速剧情进展好像也得写好久,哭。所以我还是决定每周一到两更,毕竟还要花很多时间去做其他事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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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有剑当关,有箭取命


  碧落宫之中,满地的纸团,桌案上笔墨乱摆。木窗半开着,风随意地吹进来,哗哗地翻着案上的纸张。
  裴语涵躺在长椅上,大袖叠放身前,宽大的衣袍散开,秀发自椅靠上垂下,淌到了地上。
  明明如今已是白日,宫中却依旧亮着烛火,烛火一直燃着,像是要一直烧到灯蕊的尽头。
  她睁开着眼,木然地看着天花板,其间氤氲着雾气。
  而桌案上此刻又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我谁都不爱。
  而在另一边的木阁中,俞小塘正削着手中的余瓜。
  那是一种特产的木瓜,只有在初春季节才有,长长的椭圆形,口感很是清新可口。
  今天俞小塘下山买了一箩,搬了个椅子做在门前与钟华一起吃着。
  吃着吃着,俞小塘忽然咦了一声,生气地看向钟华:“余瓜怎么少了一根?”
  “啥?”钟华一脸困惑。
  俞小塘凑近了一些,手中拿着一根瓜,如拿剑指着他,道:“快说,是不是你偷了!”
  钟华耸了耸肩,笑道:“你看我像这么无聊?”
  俞小塘又盯了他一会,才悻悻地将瓜又数了一遍,不解道:“确实少了一根啊,我记得我买的时候有二十六根,我们吃了三根,为什么现在只剩下二十二根了?”
  钟华知道一旦他被小塘怀疑,肯定是有理也说不清的,立马转移火力道:“会不会是那两个人偷的?就是最近新来寒宫的那两个?”
  俞小塘更生气了:“那可是我们的师祖,通圣境的大剑圣,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你再污蔑我师祖我就打你了。”
  钟华道:“那也可能是那位姐姐啊。”
  俞小塘摇摇头道:“不会,那位姐姐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偷我的瓜做什么?”
  钟华笑意玩味道:“可能是有什么特别的用处。”
  俞小塘神色更加疑惑:“什么意思?”
  钟华笑意玩味,就是不肯解答。
  ……
  北府中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过去着。
  每一层楼,他们的一拨人都照例封死所有的楼道,而另一拨人则去各个房间里搜索有没有高阶的甲胄兵器,等到这一层楼长明灯熄灭,他们才去往下一层,就这样周而复始。
  而承平始终没有找到林玄言和陆嘉静的踪迹。
  “在二层楼的时候,我们曾经发现过一具尸体,上面有明显的剑伤,而那具尸体旁边还有一个头颅。那个剑伤极其凌厉狠辣,能将剑运用至此的唯有林玄言。那具尸体死前可能说出了很多东西,林玄言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承平缓缓说道:“但是知道归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避开我们的?”
  “我们可以在最后一层楼等等他们,如果他们一直窝着不出来,那我们出去之后直接封死北府,让他们直接在其中被厉鬼噬咬至死。”
  “那如今是第几层了?”
  “十四层。”
  “还有四层了。我看他们能躲到什么时候。”
  “最近人心很乱。许多人都想直接去到最后一层,然后离开这里。或者直接在最后一层等他们,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人心惶惶。”
  承平点点头:“在一个幽闭的空间里,人待久了总是会疯的。但是我们还是要有耐心,如果我们真的去了最后一层,到时候人心必乱,此刻我们的境界修为相仿,若是发生暴动,很容易被他们找到可乘之机。”
  ……
  北府的楼层越来越窄。楼道的数量也成倍地缩减着,到了十五层,所能见到的楼道不过四个,而十六层更是只剩下两个。
  然而直到现在,他们依旧没有找到林玄言等人的踪迹。
  “人不会凭空消失。”
  承平看着墙壁上的天女壁画喃喃自语。
  他曾经尝试着在壁画上点睛,但是这些壁画也并未苏醒。
  而当长明灯熄灭,这些壁画又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仿佛是活人畏惧鬼神。
  “只剩下最后两层了,若是他们执意要藏着,那就封死北府,让他们彻底死在这里吧。”一个女修这样说。
  承平冷冷道:“我知道你想急着出去,但是即使是死,我也希望可以看到他们的尸体。”
  如今身在北府的第十六层,所要守住的楼梯口不过四个,相隔不远便能看到。
  长明灯的灯火越来越黯,摇摇将灭。
  承平对所有人下令道:“下楼吧。”
  三十余人微微松了口气,朝着下方走去。
  在禁闭的空间里呆久了,修为又被压抑下七境以下,而如今终于可以活着走出去了,不用终日对着这些燃烧鬼魂的灯火,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稍有遗憾便是此行空手而归。
  但是他们已经不在奢望其他。
  而能不能杀掉那一对男女对于他们都是次要的事情。
  甚至比不上外面的一顿美食更为重要。虽然北府灵气充裕,修行者可以不饮不食,但是终究太过寡味。
  顺着高高的台阶下来,走到第十七层楼。
  十七层楼依旧是那样的景色,青铜色的墙壁,镶嵌着的石灯变成了鲸鱼的形状,那头顶的水柱的位置便是灯火。
  如今承平明白,这些石灯的变化,象征的或许是每一层海域里生活的生物。
  若只是一个游客,那北府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博物馆,藏着许多的细节的美,可他终究是来杀人的。
  脚步落在十七层。
  原来窃窃私语的人声忽然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诡异的平静里,承平缓缓环视四周。
  第十七层,没有楼道口。
  ……
  碧落宫中,裴语涵白衣松散,玉榻上秀帘乱落,素雅的衣被凌乱地散了满地。
  她躺在床上,衣袖垂到了床侧,腰带未束,宽大的衣袍松散地淌着。
  她仰着头,神色憔悴。她手中握着一根余瓜,半痴半傻地忘了一会,目光迷离。
  接着她伸出了另一只手,切切划划,清凉的瓜片落下,散在衣衫上,晕出水渍,有些微凉。
  皮被削尽,裴语涵看着那个大小和形状,确认和记忆中的无误,接着她在床上坐了起来,撩起了自己的下摆,手顺着大腿向里面伸去,她将自己的亵裤拨向一边,然后岔开了一些双腿,将那认真削雕过的余瓜向自己大腿之间伸过去。
  她耻于看这一幕,便盖上了衣摆,只是顺着感觉向着里面伸了进去。
  “嗯……”她琼鼻轻哼,牙齿微咬,觉得好凉。
  她微微弓下了身子,闭着眼,睫毛颤动,那苍白的俏脸终于添了些血色。
  “嗯哼……啊……嗯。”
  她凭着自己的节奏将余瓜推动又抽出,在渐渐适应了温度之后,她的速度也由慢转快,隔着一件掩耳盗铃一般的裙摆,轻轻的水声在她的耳畔响着,女子的双腿之间一片温润。
  这些日子她曾经自己尝试着用手指做过许多次,但是那花穴却永远干涩,她自己认真地揉弄过,也曾看过一些香艳的小说辅佐着试过,只是那花穴之间永远都是干干的,像是枯水的井。
  如今随着余瓜的插入,其间终于又缓缓地润滑了起来。
  那个大小无比熟悉,只是余瓜终究是死物,更加坚硬冰冷。但是饶是如此依旧让她有了感觉。
  她掩着檀口,哼哼唧唧的声音从指缝间泻出,气若游丝地飘荡在房间里。
  随着动作的渐渐熟悉,裴语涵开始轻轻扭动余瓜,尝试着刮擦肉壁的一些位置,她的腰肢也随之轻轻颤动着,脸颊的绯红渐渐转为潮红,她分开的衣襟间,细腻雪白的肌肤更显美好,女子另一只手从自己的衣襟探入,伸入了衣衫内,她只披着一件白裳,未素裹胸,手指触碰到柔嫩玉乳,手指轻轻顺着肌肤按揉进去,渐渐深入,一直到触碰到那微凉的一点。
  手指轻轻勾动。
  女子嗯了一声,微微咬牙,另一只手更深地插了进去。
  她的腰肢向着前方弓起,脑袋微微后仰。
  她不停地尝试着,却始终无法达到高潮,始终隔了一线。
  咚咚咚。
  “师父在嘛?”
  少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女子微惊,她下意识地将手抽出衣襟,对着窗户一指,对着门口一弹。
  竹帘刷得落下,房间刹那昏暗,一柄横在桌上的长剑腾起,嗖得一下飞过去,插到了原本门栓的位置。
  俞小塘抱着一小筐余瓜,感受到了屋子里微微传来的异样,有些不解。又问:“师父,开下门呀。”
  裴语涵的手顶在两腿的中央,她大口地喘息了几下,尽量平静道:“小塘有事吗?”
  俞小塘道:“我从山下买了许多余瓜,给师父来送一些。”
  听到余瓜二字,裴语涵双腿下意识地夹紧,方才被敲门声忽然惊动,她本就来到了那条线的边缘,如今手指一颤间,她忽然按住了自己的胸膛,然后掩住了自己的檀口,嘴唇紧紧地抿成一线。
  俞小塘继续敲门:“师父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啊?”
  裴语涵现在无法说话,她身子仿佛在一个门关徘徊,下身的玉液积蓄了数月,将泻未泻,一种充实的满足感牢牢地篡着关口,拦住了其后的滔滔洪水,而这扇门看上去又无比脆弱,轻易就能撞破。
  裴语涵干脆不管不顾,握着余瓜对着下身胡乱而疯狂地抽插起来,速度极快,滑过软肉,刺入花心,又捣又杵间她的身子忽然一阵激烈地颤抖。
  她檀口忍不住无声地张开,那些呻吟声被她强压在喉咙口,死死地扼着,而身子的颤抖她却无法控制,一阵剧烈的抽搐之后,下身淫水一泄如注,将白裳打湿。
  俞小塘抬起手,又想敲门,但是想了想觉得师父最近可能有心事,自己还是不打扰她了吧。
  于是她将那一箩筐余瓜放在了门口,然后说:“师父,瓜我放门口啦,小塘先走啦。”
  屋内若有若无地传来嗯的一声。
  俞小塘正要离去的时候,里面又传来裴语涵的声音。
  “小塘,最近你留意你师祖那边的动静了吗?有没有什么事情?”
  俞小塘听着师父的声音感觉怪怪的,却也未有多想,只是答道:“前些日子师祖下山了一趟,我顺口问了问,师祖说是去找一个铁匠。”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还有别的事情吗?”俞小塘问。
  裴语涵道:“没有了,辛苦小塘了,如果发生什么事了记得告诉师父。”
  等到俞小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裴语涵才终于松开了手大声地娇喘呻吟起来,那余瓜就停留在花穴中,她也懒得取出,只是脱力般地躺着,一直到余韵渐渐散去,她才伸出手,用手心手背轻轻拭了拭自己的侧脸,微烫。
  她也不顾下身的湿润和狼藉,艰难地站起身子,走到桌案边坐下,吮毫拂纸,墨端轻颤,似有郁郁心肠诉不得。
  最后,她写下了一句诗: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后来,她会收到了一封剑书,剑书上同样是一句诗:白衣雪夜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在回去的路上,俞小塘恰好又碰到了叶临渊,对于这位传说一般存在的剑圣,俞小塘是很尊敬的,她连忙行礼。
  叶临渊问道:“小塘是去见语涵了?”
  俞小塘点点头:“嗯,师父最近怪怪的……啊,对了,师父还问你的事情了。”
  叶临渊问:“她问什么了?”
  俞小塘道:“她只是问师祖最近有没有什么走动。”
  叶临渊问:“那你是怎么说的?”
  俞小塘理所当然道:“我当然是如实说呀,师祖除了下了一次山,其他时候都在寒宫里。”
  叶临渊嗯了一声,微有思索之意。
  俞小塘好奇道:“师祖去见铁匠做什么呀?是想给师父打一把剑吗?”
  叶临渊道:“只是过往有些交情,便去问问他最近都在做什么。”
  俞小塘随口问道:“那铁匠平时除了打铁还做什么呀?”
  叶临渊道:“自然还是打铁。”
  俞小塘觉得这个玩笑有些无聊,便乖乖地哦了一声。
  叶临渊看着这个少女,难得生了些趣意,道:“那位铁匠这几个月不仅打了几把剑,还打了一口锅。”
  俞小塘来了些兴致,有好奇道:“铁匠做做铁锅没什么奇怪的呀。”
  叶临渊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第一次认真地看了看这个少女,似是随口问道:“学不学剑?”
  ……
  第十七层本应拥有一个通往十八层的楼道。
  而放眼望去,地板却是一片沉闷的黑色。
  墙壁上的石灯变成了长蛇般的带鱼形状,盘踞着吞吐光焰。
  承平来到了十七层的中央,望向了地面。
  然后俯下身子,轻轻敲了敲。
  “这是通往十八层的入口。”承平幽幽道:“路口被堵住了。”
  众人大惊:“什么?”
  “被什么堵住了?”
  “堵住入口的东西是什么?”
  “好像是很多长枪的枪杆,还有盾牌铁甲刀剑,什么都有!”
  “这是谁干的?我们现在怎么办?”
  承平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话语,冷冷地看着那些堵住入口的东西,一言不发。
  原来你早就在最后一层等我了。
  他一路步步经营,一丝不苟。所有人都穿上了北府可以找到的最好的盔甲,最利的武器。以为只要一个照面,便能将对方碾得粉碎。
  他不顾众人反对,甚至耽误了外头浮屿诛杀邵神韵的大局,一路缓行至此,却发现自己的对手早就在最后一层等待着自己。
  是自己走的太慢了。
  承平轰然拍掌,一击轰向了那堵在楼道口的无数兵器。
  一声闷响之后,那些东西依旧牢牢地堵塞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死死地篡着拳头,右手指间又渗出了许多鲜血。
  “首座大人,此时愤怒无用,他们将我们拦在这一边,实则他们又何尝不是穷途末路?根据推算,这一层的长明灯熄灭大约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一个时辰足够我们这些人破开这道屏障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道。
  承平双手拢袖,微微转动藏于袖间的一支铁箭,问:“你说如何做?”
  那老者道:“我们三十人分为三拨,轮流用刀剑拆解这道屏障,每隔一段时间换一批人,等到那些外围的盾甲被卸去之后,我们再用法力将其他的硬轰开来。”
  承平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做吧。”
  十七层的北府里,充斥着刀甲撞击的声音,这些平日里仙风道骨的修行者,此刻像是耕地的老农挥锄一般劈砍着这些铁甲皮甲,在打碎或者打松之后扯出,然后卸下一层。
  在整个过程里,所有人都充斥着一个念头,便是要将做这些的那个人碎尸万段。
  半个时辰之后,所有的盾牌铁甲都被剥出。
  目光往下,却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
  “那些是什么?”有人问。
  “好像是长枪?”
  “哪来这么多的铁枪?”
  “嘶……我们这一路过来,好像都没有捡到过枪……”
  “我想杀了他……”
  “这些铁枪竖直着塞满了整个入口,另一端应该是直接抵在了楼梯上,以我们如今的修为,如何将这一大捆铁枪移开?”
  “除了从上望向连根捣碎之外好像别无他法。”
  承平来到了入口,向着下方望去,无数枪尖竖直着指着他,即使一片漆黑,依旧能感受到其间传来的历历寒芒。
  承平道:“用这些铁枪困住入口,看上去确实牢不可破,但是它们其实就像是一捆筷子一样,我们很难抽出其中的一根,但是若是抽出了某一根,那么整个结构都会瞬间松散。”
  承平盖棺定论道:“所以我们只需要毁去其中的一根铁枪便够了。”
  “话虽如此,可是即使是抽出一根,又谈何简单?”
  承平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衣袖上,那黑金长袍的一根金线发出灼热的金光,在长袍间扭动着,像是阴云中腾跃翻滚的金龙,一根金线被他硬生生从长袍中扯出,金线向着那洞窟直射过去,撕拉一声间便深深地扎入了一根长枪之间。
  承平手握着金线,沉声道:“结阵,拔枪。”
  ……
  摩擦声响起。
  少年盘膝而坐,睁开了眼,神色微微憔悴。
  他沉声道:
  “他们来了,拉箭。”
  陆嘉静站起身,她背着的木筒里已经存了满满当当的剑。
  她取弓挽箭,三支羽箭搭在弦上,箭尖直指前上方。
  四周几乎一片黑暗,唯有林玄言和陆嘉静站在光里,那些长明灯被他们刻意弄灭,只留下了几盏照亮他们的身影。
  季婵溪不知所踪。
  ……
  有兵甲自那头落下,敲击石阶。
  陆嘉静勾弦的手指蓦然一紧,但箭未发。
  “投石问路?”陆嘉静冷笑。
  无数残兵败甲从那边砸入,咕噜咕噜如人头滚下。陆嘉静不为所动,知道对方只不过是试探虚实。
  一刻短暂的沉寂。
  弓弦已经崩到了极致。
  人群忽然顺着楼道口冲下,如山洪崩泻。
  三支羽箭已然破风而去,箭还未见血之际,又是三支羽箭已然搭在了弦上。
  这一次陆嘉静毫不犹豫,弯臂拉弓,触弦即发。
  羽箭撕裂风声,似能在这方空间里破空一道道笔直的通道。
  高速旋转的铁箭瞬发而去,那一端已是惨叫迭起。
  而在第一人出现的时候,林玄言便闭上了眼。
  两柄铁剑浮于身前,一柄单薄细小,一柄宽大钝重。
  两剑已然腾起,一剑将墙壁上的石灯斩灭,另一剑朝着人群奔袭而去。
  而那些人终究是大修行者,许多人更是在浮屿闭关潜修多年,虽然在杀伐之道上有所欠缺,但是纯粹道法极为精炼。
  在林玄言和陆嘉静发动攻势的那一刹那,他们同样反应极快。
  许多箭矢在触及到它们之前便被念力错开了方向,又或者被铁甲缓冲,只是受些外伤,但是灯灭之后,视野消失,耳畔唯有铁箭之声,那些鬼魂同样钻出,四下飘荡,择人而噬。
  而众人朝着铁箭飞射的方向飞去。
  但是在灯火熄灭之后,他们的方位便变得难以捕捉,唯有羽箭飞行的轨迹可以大致辨认出方向。
  若是平日里捉对厮杀,他们之间或许可以战许多回合,但是如今众人从楼道口一涌而入,受到诸多拘束难以施展。
  他们原本打算一鼓作气直接将两人碾死,毕竟只有这方寸空间,这种一力降十会的方法本应该胜算最大。
  但是他们却没想到两人竟然如此果断地将所有的灯尽数熄灭。
  “他们在哪里?”
  “箭是从左边来的!”
  “右边也有剑!”
  “小心正前方……”
  “到底是剑还是箭?”
  人群混乱不堪,他们本是各自盘踞一方的大修士,从未想过要彼此配合,如今一片纯黑之中,这种黑暗是隔着阴魂恶鬼的黑暗,即使是修者也难以分辨彼此。
  乱成一锅粥的人群里,惨叫声时不时地响起。
  这种混乱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人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怎么了?”
  “没箭了。”
  “他们用完了?”
  “既然他们没了兵器,那还不动手杀了他们!”
  “你傻?我们怎么找到他们?”
  人群中对话断断续续,当箭停下之后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本来不仅要用修为去对抗阴魂,还要分心躲避暗箭,疲于奔命间难免出现纰漏断送性命。
  他们都是一方的天之骄子,没有人愿意死在这里。
  就像方才他们下楼之时,本来有人说要分拨下楼,但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争论不出谁第一批下去,便只好一起下来。
  众人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里。
  “先上楼!这里不能久呆了,让他们留在这里被阴魂噬咬至死就行了!”不知是谁提议。
  虽只是一番简单的厮杀,但是已然死伤数十人,许多人道心难以自持,早已萌生退意。
  “我们先撤回去。上方尚有灯火,这对狗男女定然无所遁形。”
  而其中又有许多异样的声音,也有人说不可,说不定后退亦是陷阱,虽然此刻我们无法确定他们的方位,但是此刻是诛杀他们的最好机会,一鼓作气杀死他们便可离开北府!
  但是这些声音终究只是弱势,人群依旧不可抑制地向着楼梯口退去。
  “啪。”
  杯盏破碎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接着是轰然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坍塌了,笔直地砸落下来。
  接着最后一点光也不见了,有东西落了下来直接堵住了入口。
  “承平首座还在外面。”
  “是他干的?想让我们背水一战?”
  “不!绝不可能!”
  “啊!”
  争论声中,一记惨叫声响起。
  有修者被人悄无声息地抹断了脖子。
  众人连忙再次运转周身法力护住要害,再不敢掉以轻心。
  “那两个人可能就在我们的身边。”有人大喊着对着周围一顿胡切。
  “身边?那怎么找到他们?”
  “据说那陆嘉静的胸很大,我们周围若有女子可以摸摸她的胸,看看是不是陆嘉静假扮成我们自己人。”
  “混蛋!不许碰我!”有女子大喊道。
  “周瑾你这个贱人,平时我可能还敬你几分,你当我们不知道你早就被承平玩烂了吗,如今还装什么贞洁!”
  又是一记惨叫声猝然响起,吵闹的众人再次安静。
  他们终究不是等闲之辈,如今三十余人对敌两人,且境界相仿,虽然已方惨遭暗算,死伤了数十人,但是一旦把他们从这黑暗中揪出来,碾死他们不过是瞬间的事情。
  一个老者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站在一起,三人一队,彼此确认过身份之后背靠着,面朝三个不同的方向,等到我们确认完毕之后,从我们这个方向开始,往房间的各个角落推进,若有发现,第一时间报出自己的位置!”
  ……
  十七层楼中依旧亮着灯火。
  承平摸了摸脖颈处的伤疤,看着眼前陡然出现的黑衣少女,神色阴厉。
  方才他们来到十七层时,精神都被那堵住的入口吸引了,竟然没有发现暗处还躲藏着人。
  少女手中的匕首已经断裂,她随意丢弃,又有一柄匕首从袖间滑落。
  在匕首滑落的瞬间,她猛然甩袖,一道银亮光芒朝着承平抛去,与此同时,少女的身影朝着后方滑去。
  为了这一天,他们已经准备了数十日,曾经配合演练过许多次。
  但是真正面对承平,她依旧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杀死对手。
  承平脖颈处的伤口渐渐弥合,他神色同样不轻松。
  他知道第十八层的灯被刻意熄灭了。如果自己这方无法及时解决战斗的话,其余修者可能会被拖死在里面,最后修为耗尽,无力抵抗阴魂,魂魄被啃咬消散。
  “你叫季婵溪?”承平回忆起这个名字,在王朝原本的风华榜上,只有三个女子的名字,但是她七岁之后,上面便添上了她的名字。此事曾轰动一时,许多女子很不服气。
  季婵溪没有回答,她的身影倒滑入一片黑暗中,接着嗖嗖嗖的几声里,几支铁箭破空而来。
  承平袖如龙卷,一扫铁箭,身形更如平地惊雷瞬间炸起。
  三支铁箭倒卷而去。
  季婵溪身形疾退之间,骤然出手,霍然拔出一柄早已卡在石墙之间的尖刀,猛然转身,朝着承平追来的方向砍去。
  长刀触到了实质。
  承平的目光冷冷地对上了她,他用三根手指按住了刀刃,然后用力一捏,刀身如瓷器破碎。
  季婵溪弃刀而走。
  身形倒退之间,她不停地从石缝之间拔出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刀刃。
  刀光一闪再闪,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斩不开承平身上那件黑金色的长袍。
  再往后便是路的尽头。
  季婵溪神色一厉,身子骤然加速,踩上了道路尽头的墙壁,她的身影踏墙而起,又一个转身间,一柄长枪不知何时已被她握在手中。
  长枪笔直穿刺,寒芒吞吐,直刺承平眉心。
  承平不敢硬接,身子向后仰去。
  季婵溪转动手腕,长枪一扭,斜扫挑下。
  长枪势缓,承平抓住了枪杆,同样向侧方横扫。在蛮力上季婵溪自然远远不如承平,她的身形被握着另一头长枪的承平撑起,然后向着墙壁砸去。
  季婵溪放开了长枪,足尖一点墙面,向着另一边掠去。
  她身形在掠去的瞬间,随手掐灭了数盏长明灯。
  光线骤然一暗。
  季婵溪身形一转,向着一扇石门中遁去。
  承平看了一眼被忽然熄灭的长明灯,神色间微微疑惑。
  那疑惑不过转瞬,他已经来到了石门之外。
  他不确定其中有没有布置陷阱,此刻的他万不敢托大。他干脆直接解下黑金长袍披在了头上,然后冲入石屋之中。
  石屋之中空无一物。
  季婵溪手持着一面盾牌撞了过来。
  她看着将衣裳披过头顶的承平,冷笑道:“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个老太婆……”
  砰然一声间,两道身影相撞,承平一个踉跄,被硬生生撞出石门。
  在奔出石屋的刹那,季婵溪又从屋内抽出了一柄剑,剑脱手甩出,直夺承平的胸口。
  承平闷哼一声。
  他的手指夹住了剑刃。但是没有了黑金长袍的庇护,那剑依旧刺入了他的肌肤。
  在出剑的瞬间,季婵溪便抽出了袖间的长鞭,向着承平的脖颈甩去。
  啪啪啪。
  承平身形狼狈后退,那些躲避掉的长鞭拍打在地上,像是一串起火炸鸣的鞭炮。
  承平拔出胸口的短剑,一剑斩出,直接自中间斩断了长鞭。
  承平飞速起身,披上长袍,捻住了袖中一直暗藏的金箭。
  季婵溪站在对面,握着断鞭,胸膛快速地起伏着,方才一系列的动作消耗了她太多的力量。
  她死死地盯着承平。
  她的任务本就不是杀死承平,而是为林玄言和陆嘉静杀人拖延时间。
  “当年芳华榜排的果然不错。”承平冷冷道:“除了邵神韵,你是第二个把我逼成这样的女人。”
  季婵溪一句废话都懒得讲,在短暂的调息之后,她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继续向后退去。
  林玄言曾反复嘱咐过她,她要做的只是拖延时间,所以她一直扼制着自己的杀念,在与承平不停地周旋。
  承平忽然道:“你身后有人。”
  季婵溪觉得有些无聊,这种骗小孩子的玩笑她怎么可能相信?
  忽然,她身子一僵。
  一柄匕首悄无声息地顶在了她的后颈。
  “不许乱动,不然就杀了你。”
  那个声音尖锐而阴柔。
  “首座大人早有防范,将我留在了这里。”那个声音在耳畔轻轻叹息,“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谁?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李代。”
  他觉得犹不知足,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一个著名的刺客。”
  ……
  北府的第十八层中,人心已然涣散。
  他们在真正发动进攻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他们面临的对手根本不是两个人。
  那些不知哪里来的人,如鬼影一般在人群中穿梭厮杀。
  原本分散的修者们不得不重新聚在一起,那些从各个楼层搜罗来的驱魂药物几乎都要用尽,而这一层的阴魂却愈发浓郁,他们疲于抵抗阴魂的侵蚀,几乎难以再发动什么反击。
  “杀人。”
  黑暗之中,少年清冷道。
  一柄飞剑以极快的速度冲入人群,血水四溅,那剑舔血之后更快更疾,穿行其间,如化血而生。
  随着杀人二字炸起,许多原本停滞的身影瞬息向着人群杀了过去。
  “停手!”
  众人上方,一记威严的声音传开。
  那个压在楼道口的东西被人挪开,光线照了进来。
  众人仅仅迟疑了片刻,便不顾一切地向着楼道外冲去。
  承平怜悯地看着他们,即使他们真地出了北府,道心也已松动,被畏惧填满,将来再难大道登顶。
  在楼道口传来光的瞬间,林玄言便知道季婵溪失败了。
  他起身,点亮了墙壁上的灯火。
  这些灯是他们刻意弄灭的,其中的灯油还未烧尽,自然可以重新点燃。
  只是先前那些人太过慌乱,竟没有一人想通了这点。
  他和陆嘉静站在两盏明灯笼罩的柔光里,皆是一脸惫色。
  而他们的身边立着许多的人影。
  这些人影皆是女子。
  有的女子怀抱琵琶,有的女子手持骷颅,有的按剑而立,有的怀抱拂尘。她们皆是那壁画中的女子。她们真的活了过来!
  ……
  看到其中亮起了微明的火光,许多人都明白了长明灯的事情。
  承平望向了一个长眉火红的男子,道:“随我下去点灯。”
  那长眉男子修的是纯阳真火,只是方才众人挤在一起,他根本无法施展神通,如今堪堪死里逃生,他依旧惊魂未定。
  季婵溪双手被反剪在身后,那金绳绕过她的脖颈,在双乳之间交叉而过,接着绕过她的双臂,缠住了腰肢,玉腿,少女的黑裙被金绳紧紧勒着,那玲珑浮凸的身子被勒得无比诱人。
  而众人望向季婵溪的眼神都恶毒至极,恨不得在此将她千刀万剐。
  承平抓住了反剪着她双手的身子,将少女直接拎了起来,然后顺着楼道口向下走去。
  那火红长眉的男子犹豫了片刻,还是跟在了承平的身后。
  承平光明正大地走了下去。
  北府的第八层一片血腥气和草药漂浮的气味。
  承平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无数打碎的药瓶,视野顺着这些一直向前。最后望向了那灯火阑珊处的少年和女子。
  “你是叶临渊?”承平看着他握剑的手,想起了那个故人的名字。
  林玄言没有说话。
  接着承平望向了护在他们身前的那许多女子,终于明白为什么三十多个高手会折损这么多,依旧无法杀死他们。
  先前他也曾找到过壁画,并尝试着为其点睛,只是她们没有醒来。
  那林玄言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似乎是为了告诉他答案,一个按剑而立的女子转过身,冰冷地望向承平。
  承平悚然动容。
  那女子竟是天生竖瞳。
  承平微愣之后轻轻叹息,只是感慨自己对于这座圣人的神迹还是知之甚少。
  他望向和陆嘉静并肩而立的少年,自顾自地问道:“这位季姑娘是你们的人吧?我用她换那位陆宫主,你换么?”
  林玄言理都没有理他。
  承平笑了笑:“那我用她换你身边的那些壁画女子呢?”
  林玄言望着他,忽然蹙起了眉头。
  长眉男子点燃了灯火,光线明亮。
  越来越多的人从上面走了下来,林玄言望见了其中一个熟悉的人影,李代。
  “原来你没死在雪原上。”林玄言难得地开口。
  李代苍白的面容上冷笑浮现,他抓了抓自己空空荡荡的袖子,微笑道:“我断了一只手。但是没关系,我一直都是很出色的杀手,今天更是制服了你这个……小情人?哈哈,今天这一幕和当日在雪原上很像吧?只是这次你没机会了。”
  林玄言轻声道:“你们这些人永远都这样,以为志在必得的时候总喜欢说些废话。”
  于是承平真的没有说废话,直接将季婵溪随意地扔到了脚边,他从袖间取出一根断裂的长鞭,咻得一声间,一鞭子便甩在了季婵溪的身上。
  少女身子微颤,忍着没有出声。
  接着鞭落如雨,一记记地抽打在少女的身体上,少女身子被缚,只能微微扭动身子,发出哼哼的声音。
  许多女修看的触目惊心,这若是放在闺房之中是情调,但是承平的下手她们可以感受到,那一记记的鞭子厉如军刑。
  少女的黑裙被打得开裂,雪白的肌肤上一道道鞭痕惊心。
  “屏退她们,出来一战,不然我就活生生地打死她。”
  承平猛然挥鞭,一记重鞭砸在少女的腰间,季婵溪鲤鱼打挺一般抽动身子,她变色半红半白,喉咙口压抑着艰难的痛呼。
  承平看着少女在地上因为疼痛不停扭动的娇躯,冷冷道:“她应该还是处子吧?反正总有一死,当着你们的面被轮奸至死是不是更好玩一些?”
  林玄言紧紧地咬着牙,他看着地上痛苦翻滚的少女。而她因为自己的骄傲甚至不愿意呼通,更别说求饶。
  承平又是一鞭,鞭打声令人心颤,少女的秀背上血痕如刀痕。
  “住手。”
  林玄言向前跨了一步。
  陆嘉静下意识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季婵溪同样嘶哑道:“杀人,别管我……啊……”
  承平踢了一脚身边的少女,少女仰面朝天,张大嘴巴不停地喘息着,身上汗水淋漓,黑裙间淌着鲜血,瞳孔已经微微涣散。
  林玄言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们的初见,那是在荒郊野外里,他们有一次简短的相逢和对话,最后少女玉足涤荡着涟漪,轻轻说了声谢谢。
  “我给你一次杀我的机会,自己来杀我,如果那些壁画女子敢动手,我立刻杀了她。”
  季婵溪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望向了林玄言,神色恍惚。
  承平随手抓起了季婵溪,一把撕去了她胸前的衣衫,少女的玉乳如两只兔子般弹跳出来,他将少女扔给了身后的李代,道:“送给你们了,若是稍后那位林少侠敢有轻举妄动,就杀了她。”
  李代微笑着接过少女,看着少女身上的伤痕,不由埋怨承平的暴殄天物,他的手抚摸上了少女的玉乳,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脖颈,季婵溪厌恶地别过头。
  李代冷笑道:“季大小姐恐怕还是处子吧?带着处子之身去死可不好……”
  说着,李代开始在众目睽睽之下撕扯少女的裙摆。
  “放开她。”
  林玄言走出了人群。
  那些壁画上的竖瞳女子纷纷望向了他,神色木讷,宛如傀儡。
  林玄言看着她们,命令道:“放下武器,不用管我。”
  陆嘉静欲言又止。
  林玄言回过身对她轻轻笑了笑。
  陆嘉静终于点了点头,只是说了声:“小心。”
  承平看着那些壁画女子放下了兵器,看着林玄言走到面前。
  林玄言望向了季婵溪,轻声道:“不要怕。”
  季婵溪惨然一笑,似是在说自己本就与鬼魂为伴,从不惧死。
  他身子前倾,一步踏出。
  所有修行者都没有反应过来,唯有承平在那一刻也动了。
  烛火生灭。
  仿佛所有人都眨了一下眼。
  一记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只似一根琴弦以随时可能绷断的速度颤鸣着。
  他们两人像是在那一刹那消失了。
  那一刻季婵溪只觉得看到了一片虚无,她甚至忘记了疼痛,只是想若是承平一开始就用这种力量与她对敌,她甚至可能撑不过三个回合。
  那绝不是七境该有的力量。
  而也只是一个恍惚的时间,明亮的光便在中间暴起。
  两个黑影从其中倒飞而出。
  季婵溪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脸上便有鲜血溅成一条线。
  那个抱着她的李代在瞬息之间便被直接削去了头颅。
  她落入了另一个怀中。
  林玄言一手抱住她,一手握住了剑,那柄剑上燃着熊熊的烈火。
  “不要怕。”少年又重复了一遍。
  季婵溪摇摇头,她不知道,这句话几乎是他最后的力气了。
  承平与他相背,他的黑金长袍竟被硬生生地斩出一道裂缝,其间血水喷涌。
  这究竟是一道怎么样的剑意。
  承平放声大笑,艰难回身,看着怀中抱着女孩的少年,神色明亮得几乎癫狂。他的七窍间尽是鲜血,那是强行突破修为受到这方天地的压制,若不是这身长袍,他或许已经爆体而亡。
  陆嘉静将弓弦拉到了极致。
  一箭直指承平的胸口。
  承平回身挥袖,将箭瞬息碾碎。
  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要朝着林玄言挥刀斩去。
  林玄言一声利啸,那些壁画女子如有所觉,纷纷拾起了武器朝着那些人冲过去。
  “李二瓜你给我滚开!”
  陆嘉静拔剑而出,向着承平狂奔而去。
  李二瓜是承平的俗家名字。这个名字响起的时候,承平身子微僵,接着他眉目间是便是暴怒。
  “呵,原来陆宫主还记得那时候的我啊。”
  承平黑金长袍高高鼓起,脸上尽是狞笑。
  他很讨厌自己还是凡人时候的名字,所以他后来给自己取名为承平。
  那一剑劈在了承平肩膀上,陆嘉静虎口剧震,剑几乎要脱手而出。
  几乎所有人都不记得了,浮屿三首座之一的承平修的是魔道。
  魔道之所以为魔道,便是因为不守天地规则。
  他吸进了所有可以触及的灵气,将境界强提回了化境,虽然最多只能坚持半柱香的时间,但是已经足够了。
  陆嘉静的剑被他直接捏碎,承平一掌拍去,陆嘉静身子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静儿……”林玄言轻轻呢喃,已经无力去接她的身影。
  承平从袖中抽出了那支箭。
  他做出了一个张弓搭箭的姿势,于是空中竟然真的出现了一副弓的幻影。
  “可以死了。”承平的声音已不似人。
  箭身上金色的诛魔符箓刺目地亮起。
  这一箭他一直藏于袖中,从不离身。
  这本该是诛杀邵神韵的一箭。
  这一箭之下,通圣体魄尚可杀死,更何况七境,纵是林玄言有万般神通,也绝无活路了。
  手指松开。
  那紧绷弯曲的长弓骤然松弛。
  弦振,箭已出。
  没有人再有时间去说话,最后告别的话语也只能留在心里。
  林玄言忽然疾声大喊:“走开!”
  陆嘉静不知何时拦在了他的身前。
  那一箭喷射着金色的焰尾以毁灭一切的速度穿行而来。
  那一刻承平看着陆嘉静,眼神中再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情绪。
  既然你找死,你们就一起去死吧。
  这是他的心语。
  长箭吞吐着光焰瞬息来到陆嘉静的身前。
  此刻没有人可以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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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剑心之外,青莲花开


  焰火炸开,弥漫在整个视野里。
  季婵溪瞪大了眼,她漆黑的瞳仁里倒影着无尽的流火。
  她蓦然想起了小时候去承君城中观看烟火,自己娇小的身子在人群中推挤,洪潮的人群和巨大的黑暗里,她紧紧抓着母亲的手……然后烟火骤然在视野里炸开,放大放大,不停地扩散,一直填满了所有的目光。
  而在巨大到刺目的亮光里,季婵溪眼睁睁看着那个青色道衣的女子拦在前面,冲卷的气浪卷起了她所有的裙带和长发。
  她像一只展开羽翼的巨大青鸟,又像是狂风暴浪里逆风而飞的蝴蝶。
  流火席卷。
  那些壁画女子的竖瞳在火光耀眼的一瞬尽数点燃,然后苍白,重新变作了一幅又一幅线条繁复的壁画。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像是驻足祷告死亡。
  承平甚至不去看那一箭,浮屿百年温养出的符箭,人间哪有挡得住它的存在?
  林玄言浑身颤栗着,他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盯着那一袭巨大的青色裙裳。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瞬间,季婵溪仿佛听到了一声心脏搏动的响声。
  那心脏的跳动是那样的清晰,仿佛就在耳畔膨胀,收缩。
  这就是死亡吗?
  季婵溪看着陆嘉静的背影,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她曾听冤魂说过,人死之前,最后的画面会在视野里停留很久很久……就是这样吗?
  但是那支死亡的利箭迟迟没有到来。
  承平霍然转身,目呲欲裂。
  他七窍尽是鲜血,宽大的衣袍之下,皮肤生了许多裂纹,其间流出碧蓝色的浆液。那是天地压迫下凝成实质流散的修为。
  那支金色的符箭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旋转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挡在面前,它正在竭力突破,却无论如何也难以逾越。
  所有人都痴痴地望着这一幕,而那一处火光耀眼得像是小太阳,流火四散,向着周围飞溅,唯独落不到少年和少女的身上。
  林玄言的目光渐渐幽寂。
  季婵溪再次听到了那个蓬勃有力的心跳声。
  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幽闭的空间里,身前有一颗火红的心脏,她能感受到那清晰的脉搏跳动,她与之俱在。
  那死神的一箭自始至终没有到来。
  承平死死地盯着那里,一直到烟火沉寂。他呆若焦木。
  光线渐渐流逝,已然被逼到各个角落的人们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名震天下的青裙女子,如同看着一尊神魔。
  她的身前悬着一面烧的通红的圆状物。
  那是什么?是月轮?是盾甲?还是……
  站在正前方的承平可以最真切地看到它的样子。
  那是一口……平底锅?
  承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如断线的傀儡,虚无的灵魂蜷缩在巨大的衣袍里,空空荡荡。
  承平不知道这口平底锅的来历,他也没有力气去追根问底。
  他木讷地看着那个被灼烧得通红的铁锅,如看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他许多年前的容颜。
  他喃喃道:“本座承平,天下承平。”
  那是他修道最初的梦想,他常挂嘴边,道心深处却早已遗弃。
  季婵溪张了张口,她确认自己可以说话了,下意识地推了推林玄言。林玄言晃过了神。痴痴地看着陆嘉静的背影。
  承平同样痴痴地看着她,他本该还可以说很多话,诸如那些壁画女子已经消散,而我们依旧有十数人。诸如离开北府的钥匙只在我的手上。诸如我不叫李二瓜,我叫承平……
  但他什么都不想说了,他站在生死的线上,侧目回首,才发现原来这数十日自己活得就像是小丑。
  他如今只想安静地站着,看着他们能将奇迹演绎到何种程度。
  季婵溪摸了摸林玄言的身子,发现他如今无比滚烫。
  陆嘉静回过头,方才生死一瞬,她下意识地扑到林玄言的身前,于是那把号称是漓江仙子佩剑,如今是一口平底锅的东西蓦然破开心湖,出现在了眼前。
  于是那支号称可斩通圣的神箭就真的被挡住了。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林玄言没有开口,陆嘉静却听到了他的发问。
  “喜欢。”她说。
  “其实我不是叶临渊,我一直骗了你。”犹豫片刻,他还是说了。
  陆嘉静回过神,青裙飘飘,苍白的脸上是虚弱的微笑:“还记得在北域的时候吗?你告诉我你是,我说我早就知道了。如今你告诉我不是,我也早就知道了。”
  “那你还喜欢吗?”他颤声问。
  “喜欢。”她柔声道。
  季婵溪抱着他滚烫的身躯,吃惊地发现整个过程里他都没有开口。
  而在那个巨大封闭的空间里,像是有什么升了起来,在无人能看到的地方纠结缠绕着。
  于是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巨大的心跳声。
  ……
  “在那之前,我从未有过真正的心跳。”
  仿佛有个声音这样说。
  ……
  两条平行河流在流淌过无尽远的距离之后,终于发生了微微地偏差,在延伸而去的某一刻交织在一起。
  他们再没有去看周身的那些赫赫有名的大修行者。
  他们身在自己的领域里,妖魔鬼神,刀枪剑戟,皆不可入。
  他们站在光阴河流交汇的那段,视野广阔地推开,在目力可及的地方,似乎有无数细沙堆成光影,在吞天而下的霞光中画成不一样的形状。
  他们走进彼此的河流里。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青裙赤足的女子凝立夜色,看着手中的纸条喃喃自语。
  “最大的阻碍不就是你?天天坏我心境。”
  “你这话还是说给你那徒儿听吧,她听过之后应该会欢天喜地的。”
  “对了,你说好送我的剑呢?”
  长河间花灯漂浮,泛滥着五光十色,无形的水声在耳畔淙淙逝去,带走繁花般的颜色。
  “我的名字是师父取的,陆嘉静,嘉是美好之意,静是馨宁之意,很寻常的名字,只是他老人家希望我修行路上嘉好平静。”
  “如果我和你徒弟一起掉进河里,你先救谁?”
  “你果然还是更喜欢她一点吗?”
  雪檐青瓦,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美好馨宁。漫天碎雪倒卷,逆流而上。深夜,黄昏,白日,正午,清晨,朝阳初升。
  所以一切都在向前追溯,他走在她的一生里,终于不再是过客。
  “打不过能跑吧?总之别死了。”
  “我在老井城等你。”
  “我们明明可以走的,你为什么要故意留下?”
  “姐姐今天心情好,就懒得和你计较了。”
  庙里钟声响起,雪树依次离开,女子在雪地里提裙回望,长发深青。
  他伸出了手,却接不到一片雪。
  漫天大雪倒卷着飞向天空,厚重的积雪转瞬间被抽的干干净净。
  林叶苍黄,暮秋时节。有人影驭剑倒行。
  “你既然这么舍不得她,你来找我做什么?”
  “你们师徒两人都一个德行,道貌岸然,仗势欺人!”
  “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声音幽幽飘散。
  “我哪有酸你,等你和你未婚妻见面时候,我一样祝福你。”
  “希望以后还能再见到苏姑娘啊……”
  “小情人刚走就想她了?”
  “那你爱我吗?”
  “当然爱呀。”林玄言轻声回应,他的身子不停地下坠下坠,视野却无端地向上推开。
  在无穷无尽的视野里,有星河,有月辉,有广袤无垠的荒原和麦田,有拔地而起的崇山和峻岭,有并肩倒行的身影,也有冲天而起的雨幕。
  “你抱我。”
  “天底下最好的灵丹妙药或许可以治好我的身体,但是道心破碎,没什么能治的。”
  “我心境开裂,道心崩碎,和废人已经没什么两样了。如今只欠一死。”
  “我早就知道了……”
  “真是笨蛋啊……”
  心湖之间,涟漪怔怔,青裙女子惨笑着望着自己,他们的目光隔着时空相接,她呢喃细语,却振聋发聩。
  “我一直在等你啊,一年又一年,虽然后来我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执念还是喜欢,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陆嘉静了,你也不是那一年的你了,但是再见到你,我依旧很开心,你呢?”
  我也很开心啊……
  青莲如泉,向上喷涌,盛开又凋谢。
  长剑破空而去,将一具骷髅钉死在墙里,少年弯腰,将衣袍盖在她赤裸的娇躯上。
  不要怕……不要怕……
  话语消散耳畔,巨大的宫殿巍峨而绵延,像是野兽蛰伏山野,夜色浓郁得像是深渊,它已经张开了巨口,吞噬尽所有仰望的目光。
  “你先出去,我要穿衣服!”
  “我先睡一会……北域妖怪众多,杀机重重,别分心了。”、“他很好看,也很无趣……”
  “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一位故人的影子。”
  “醒了?”
  少年蓦然睁开了眼,耳畔没有水声,他也未身在雨夜,在那条逆流的长河,他依旧不停地漂浮,形形色色的花灯飘过身侧,他茫然回看,四顾无人,耳畔却依旧漂浮着女子的声音。
  “剑道的衰亡我并不关心。本宫是王朝传承的宫主,自然要为王朝殚精竭虑。”
  “本宫是自愿如此,既是为了自己的大道之行,也是为了轩辕王朝的众生子民。若是能换王朝千秋太平,嘉静女子之躯并不足惜。”
  “王公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人群散开。所有的景色都倒退而去,他顺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到了她的面前。
  试道广场上空无一人,他伸出了手,只抓住了一个虚无的剪影,裙袂在巨大的广场上空空荡荡地漂浮转动,风声从天而降,不辨春秋。
  女子的声音清冷而单薄,萦绕耳畔,潮湿阴暗的气息扑面而来。
  “承平你不得好死……”
  “再打我三千鞭子我也不会求饶……”
  “我一生所爱,只是一人。一生求道,从一而终。”
  “除非你把我关一辈子!”
  ……
  “他会回来的,我一直在等他,只是……我发现我好像没那么喜欢他了。”
  “我只想修道,读书,听雨听雪,看城楼花开,看风吹帘子,一个人。”
  “清暮宫可真是清冷。”
  “我喜欢这里,我留下。”
  ……
  “她是谁?你喜欢她?”
  “十年算的上很久了吧?好久不见。”
  ……
  “我偷秘籍养你呀。”
  ……
  “我叫陆嘉静,你叫什么?”
  ……
  少女扎着鞭子,清稚的模样,无涯峰顶,云海之间,花开如雪。
  “我叫叶……”林玄言下意识地开口。
  少女期待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林玄言看着他,轻声道:“我叫林玄言。”
  有声音骤然席卷着,流云乱絮,肆意飘舞。
  在河流的尽头,是女孩的哭声和人们的笑声。
  他眼眶温热,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下。
  在这漫长的年岁里,在这条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长河间,他看尽了她的一生。
  花灯散去,陆嘉静的身影俏生生地立在面前。
  她在另一条河流间望着自己,同样泪流满面。
  那时他们还未相遇。
  他们都在哭,却也从未如此高兴过。
  ……
  事实上,陆嘉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看到了一个大袖飘摇的男子,腰间配着一柄古剑,剑长三尺。
  她看见那柄剑穿行血间,刺破心脏,斩落头颅,弥漫的血雾里,大雨降下,男子的手指缓缓抹过长剑,洗净血水。
  那是一个古老的时代,荆棘草莽,荒林丛生,空气中都像是吹着苍古的风,男女粗缯大布,语焉不详。粗糙的城楼坍塌,石碑上的律法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地消亡,光阴倒流,从皇帝分封到帝王禅让,一直到刀耕火种,茹毛饮血。
  那把剑随着他走遍了世间。
  山巅,云海,星光耀目,在荒老广袤的土地上,有一个声音第一次响起。
  “剑长三尺,第一尺,开辟苍莽,第二尺,厘定规矩,第三尺,使民相睦。
  吾平生唯一愿也……“
  这个声音会在之后的千百年如震雷般传遍神州的每一个地方,然后影响后世万年。
  人们开始书写,在陶器上,在龟甲上,在兽骨上,刻下“圣人有言……”
  然后视线继续推进,推进。
  她站在世界最寥廓的宇宙里,星辰在眼畔生灭,那些不知何时便诞生的星石寂寞悬浮,数不胜数,有的璀璨爆炸,有的一生孤寂。
  在视野的中央。
  一颗拖着长长焰尾的陨石离开地表,向着无垠的宇宙飞去。
  天地寂寥,星石晦暗无光。
  在极致的严寒和寂寞里,那颗飞行的陨焰是唯一的温度,即使在巨大的背景下,它显得那样地渺小。她想去抱拥它,哪怕被灼烧得一干二净。
  它一直飞一直飞,在冷寂的星河里划下笔直的光焰,倒流向无穷的源头。
  在这场不知未来的无端跋涉里,你到底走了多久,穿行过多么无量的距离,跨越了多少的星辰遍布的海洋,我们才终于有幸在此间相遇啊……
  视野骤然收缩,一直凝成了一个点。
  她望向河流那一侧的林玄言,清澈的目光里,泪水止不住地淌下。
  那一刻,她也听到了心跳声,巨大的,唯一的心跳声。
  ……
  那是陨铁凝就的心脏。
  ……
  他对着她伸出了手。
  她也伸出了手。
  “静儿?”
  “嗯。”
  “我想与你偕老。”
  “好。”
  明明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两个人的十指却相扣了在一起。
  ……
  北府之中无人能看到这一幕。
  但是他们却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降临了,无形的威压如大风过境吹得百草低伏,似有苍天在上,众人只敢生出跪拜的念头。
  林玄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握住了女子的手,目光温柔。
  剑意无由而生,如烛火上噼啪炸出的灯花。
  所有的长明灯在这一刻熄灭。
  陆嘉静的身后,一个雪白缥缈的幻影拥住了她,那是林玄言的模样。
  他站在她的身后,将她拥入怀里,轻轻抚摸过她的背脊,如为她梳发。
  在他们所看不到的地方,在北府上空的那片南海外,云霄翻滚,雷鸣大作,怒浪滔天。
  满天厚重的层云里,陡然分开了一条极细的线。
  一线如眼,俯瞰山河万丈。
  苍天一线间,有什么东西笔直坠了下来。
  北府的规则破碎,那些被压制的境界都倒流回了体内,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如此啊……”承平看着他们,最后笑了笑,云淡风轻。
  你连天地都能斩破,又何况区区一座北府。
  她手心虚握,林玄言的幻象也温柔地覆上了她的手。
  一柄青铜色的长剑以一往无前之势自天穹贯下,然后温柔地落在了她的掌间。
  她握住了剑,剑长三尺。
  风无端而生,宽大的裙裳扬起,她横剑胸前,深青色的长发舒卷飘散。
  在她的心湖深处,有种子破壳,根茎绵延直上,开成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莲。
  林玄言巨大的影子抱拥着她,他的眸子里映着万丈长河的光。
  他的嗓音柔和响起,像是说与整个世界,也像是只说给她听:“静儿,从今往后,我终于有幸可以佩在你腰间了……”
  青莲花开,剑气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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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春风如缕几人痴


  “静儿,我一直欠你一把真正的剑,如今我终于可以有幸佩在你腰间了……”
  密闭的空间里,声音幽幽响起,又悠悠飘散。
  陆嘉静握着那柄青铜色的古剑,毫无花哨地笔直斩下。
  承平浑身是血,他嘴唇颤抖,黑金的长袍高高鼓起,其间有光华哗然流出,如水银泻地。
  那一身通圣境的修为在北府规则破碎的刹那已回到了体内,只是一剑之下,他本就如漏风屋子般的身子更千疮百孔,万千修为尽数流泻,他也抓不住一点。
  长袍下血水流泻,又很快被水银色的法力蒸发干净,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已看不到丝毫活人的神色。
  随着他气机渐渐断绝,他的心湖气海破碎,其中潜藏的渊然飞出,如有吸引力一般地插在了北府的中央。
  天地震荡。
  与此同时,一道幽蓝色的光在承平身上挣扎而出,疯狂地向着渊然的方向飞掠过去。
  他修的本就是魔道,只要残魂尚在,逃离北府之后,未尝没有借尸还魂,重新修行的机会。
  林玄言疾声道:“他想跑!”
  陆嘉静紧紧地抿着嘴唇,她再次举起了剑,三尺剑上四溢的圣识如风暴如潮涌,她衣衫乱扬长发飞舞,连握剑的姿势都很是吃力。
  剑还未斩下,一道白虹般的细芒擦身而过,直指承平的魂魄。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那一点幽蓝的光在细芒间破碎。
  利啸声痛彻神魂。在场的其余人无不觉得心神荡漾,如置身狂风暴浪之间,几欲失守。
  “呼。”
  季婵溪轻轻吐了口气,箭弦还在微微震荡,她依旧保持着射箭的姿势,在确认魂魄被一箭击碎之后,她才将随手捡起的长弓收到了身后。
  似乎是生怕他们担心,季婵溪凭借着自己修鬼道的权威,复述了一句:“承平死了。”
  陆嘉静嗯了一声,停下了挥剑的动作。改用剑尖顶着地面,支着自己的身子。
  她也微笑着复述了一遍:“李二瓜死了。”
  她目光缓缓扫视过众人,那些侥幸死里逃生,没有被一剑余威斩破道种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们手中依旧握着刀,只是陆嘉静持剑立在那里,他们竟然发现自己连抽刀的勇气都没有。
  周瑾首先站了出来,她跪拜在地上,对陆嘉静行了个大礼,“陆宫主,我叫周瑾,是皇朝供奉念师,百年前曾有幸远睹过陆宫主的神仙风姿,先前我有眼无珠……”
  陆嘉静抬起了手,示意她不用说了。
  但周瑾仍是疾声道:“以后周瑾愿为陆宫主效犬马之劳。”
  此刻其余的所有人皆是身心飘摇,道心在降碎未碎之间晃动,他们甚至不敢挪动脚步,去靠近那一柄剑,仿佛只要稍动,便会被那剑气切得支离破碎。
  周瑾跪下之后,又有许多人心神失守,明明渊然已出,出口就在眼前打开,却也纷纷跪了下来。
  他们可以对着天地,神坛,遗迹,君王下跪,但是对着一个女子下跪是他们之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只是此刻大风已起,任野草有多骄傲,岂有不跪伏的道理?
  陆嘉静看着他们,正要说话,季婵溪却抢先道:“立誓。”
  她冷冷地看着众人,继续道:“立与道心牵连的生死誓,无论先前何门何教,从此以后唯陆宫主是从,否则直接将尔等剑杀于此。”
  说完之后,她望向陆嘉静,轻轻叹息道:“陆姐姐,别心软。”
  陆嘉静点点头,她将三尺负于身后。
  像是有一颗巨大的石头从他们的胸口挪开,许多人都大口喘息起来,狼狈至极。
  陆嘉静冰柔的嗓音响起。
  “按季姑娘说的做吧。”
  林玄言的幻象依旧漂浮在空中,似是一支随时都要熄灭的烛火,他冷漠地俯瞰着众人,那一双剑目冰冷直刺人心。
  周瑾毫不犹豫地咬破了手指,她跪在地上,长发披散,低着头开始画符立誓。
  许多人也跪了下来,咬破手指,写下生死的誓言,若有一日他们违背誓言,便会道心崩碎,直接沦为废人。
  忽然间,一道剑气自空中落下,一个正在立誓的年轻人头颅被瞬间斩下,他身子垂到,手心松开,一支袖箭跌了出来。
  林玄言将指收回袖中,银白色的剑目冷冷地望着众人。
  众人心知肚明,一些本想暴起反击的人在心底轻轻叹息,收起歹念,也不去看那被斩去头颅威慑众人的倒霉鬼,只是低着头将誓言立完。
  血誓立下,那是道心深处一点难以抹去的阴影。
  陆嘉静闭目微微感应,点了点头,她侧过身子,道:“你们走吧。”
  血誓立下之后,他们心反而定了下来,并未一涌而出,而是对着陆嘉静一一行礼,然后离去。
  在所有人都离去之后。
  陆嘉静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上,她紧咬牙齿,拔出渊然,那出口重新合拢。她倒在地上不停地咳嗽。
  季婵溪微惊,她轻轻拍着陆嘉静的后背,“陆宫主?”
  陆嘉静摆了摆手,捂着胸口,示意自己没事。
  而那浮在空中的法相在北府闭合之后同样闭眼,烟消云散。如雪花般落在了林玄言的肉身上,林玄言睫毛微动,却没有醒来。
  季婵溪发现那柄绝世无双的神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一层层苍蓝色的锈迹如墨水晕开,逐渐覆满了整个剑身。
  空寂的北府里,灯火明亮。
  北府的规则已被剑意斩碎,所有的长明灯也都重新明亮起来,此刻偌大的一座府邸,只剩下他们三人。
  陆嘉静虚弱道:“我想睡会。”
  季婵溪神色慌乱,她将女子拥入怀里,咬牙道:“不许睡。”
  陆嘉静苍白地微笑道:“真的只是睡会,不骗你。”
  季婵溪艰难地点了点头。
  陆嘉静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昏迷不醒。
  另一边,那些落在了林玄言身上的剑意凝成了实质,宛若一层层蚕茧般包裹住了他,只露出了少年的脑袋,少年长发披散在地上,容颜苍白,清秀得好似少女,只是那眉宇间英气如剑,逼仄照人。
  而季婵溪这才捂住了自己被皮鞭抽打得开裂的皮肤,缓缓地运转修为止血,后知后觉地说了声好疼啊。
  安静的空间里,女子壁画绣了满地,刀斧剑戟刮擦的痕迹凌乱密布着,一袭黑金的长袍空空荡荡地落在地上,其上千疮百孔。
  少女回想起方才那一幕的场景,仿佛只是从一个梦魇里走过。
  她看了看昏迷的女子,又看了看被剑气蚕茧包裹住的少年,喃喃道:“这就是天作之合?”
  她看着怀中女子清圣美丽的容颜,想了想,有些赌气地俯下脸,亲了亲她的脸颊,亲吻片刻之后,她干脆吻住了怀中的女子,轻轻撕摩着她花瓣般柔软的嘴唇,她看着昏睡的少年,心中无由地有些得意,而这些莫名的情绪,也成了这座孤寂府邸里难得的欢喜。
  ……
  碧落宫外起了一盆火,噼里啪啦的柴火声里,一张张写满字迹的宣纸被火光舔舐成灰。
  裴语涵的瞳孔里也像是燃起了两团清冷的焰火。
  火焰渐渐熄灭,开春的柔风里带着几缕木火的香意。
  炭火明灭,裴语涵拂袖转身。
  春风吹拂,如一首扶着后背的手,推着她缓缓前行。
  风吹开窗户。
  从外面望进去,桌案已被收拾地干干净净,墨砚书卷之侧还放着一个果盘,果盘里盛着几个余瓜。
  裴语涵轻轻挑眉。
  春风越过帘子,带去了一道剑意,那些余瓜在短暂地停顿之后裂开,整齐地排成了五千三百余片。
  她看着这道随春风吹起又随之消散的剑意,微笑满意。
  她转过了身,一个身段高挑的女子盈盈地立在不远处,水绿色的宽大裙袍随着春风翻飞。
  裴语涵平静道:“师娘。”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们第一次真正见面。
  夏浅斟微微笑了笑,道:“我和你师父要出一趟远门。”
  裴语涵不知道说什么,便说了声知道了。
  夏浅斟问:“你对我是否还有芥蒂?”
  裴语涵没有回答,只是问:“你们还会回来吗?”
  夏浅斟道:“自然会的。”
  裴语涵点点头,道:“寒宫虽是我一手创办,但在我心中,一直是师父给我留下的遗产,所以这里也是你的家,而且我知道,师娘这些年吃的苦,不会比我少。”
  夏浅斟嗯了一声,“但我心里,对你也一直是有亏欠的。”
  裴语涵睫毛低垂,低声道:“不必如此,你们能回来就很好。”
  夏浅斟侧过身子,目光融进了晨光里。
  炭火犹有温度,夏浅斟问:“语涵今日在烧纸钱?是祭奠某位故人?”
  裴语涵摇头道:“不过是些随笔诗文。”
  “成文不易,何苦付之一炬?”
  夏浅斟轻点炭火,死灰复燃,点点灰烬浮空而起,凝成几个簪花小字,那是焚去的诗句。
  裴语涵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手阻止。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夏浅斟轻轻呢喃,“原来如此,原来语涵在这些年遇到了什么人么?”
  裴语涵目光忽然冷了几分:“师娘何必明知故问?”
  夏浅斟展眉一笑,素手轻点之后,灰烬散落。
  裴语涵看着她的身影,在初晨的光里美的出尘,那一笑之间,任由谁都会心动。
  她在等她回答。
  夏浅斟缓缓道:“他没有你以前想的那么多情,也没有你如今想的这般无情。”
  裴语涵沉默片刻,道:“我想和师父谈谈。”
  ……
  落灰阁中,叶临渊静坐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
  那是一本散落在塌下的书本,名叫《剑气双化通说》。他看着过往自己留下的注解,看着那关于漓江和曲河的描述,恍然间已是星河斗转了五百年。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夏浅斟和裴语涵并肩站在门口,夏浅斟为她开了门,然后转身离去。
  裴语涵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提起长裙,迈过了落灰阁的门槛。
  叶临渊搁下了书,看着走入门中的少女,轻轻微笑。
  “师父。”
  白衣女子平静行礼。
  叶临渊挪了些身子,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裴语涵坐下,大袖交叠放在膝上,她看着叶临渊的眼睛,他们离得很近。
  叶临渊问:“徒儿这些天应该想了很久。”
  裴语涵道:“徒儿一向比较笨,想事情自然要花比较久的时间。”
  叶临渊深深第看了她一眼:“看你现在的样子,应该是想明白了?”
  裴语涵犹豫片刻,道:“这样或许是对师长的不敬,但是我还是想问师父三个问题,可以吗?”
  叶临渊点点头。
  裴语涵问:“你喜欢过陆嘉静吗?”
  叶临渊微微吃惊,他知道早晚有一天她会来问自己,只是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问题。
  叶临渊想了想,道:“或许有过。只是那时年纪尚小,或许不叫情爱。”
  裴语涵又问:“那你为什么喜欢夏浅斟?”
  叶临渊道:“我们相逢危时,相依为命数年,荒山同行,她陪我跨过十万大山,不离不弃,我亦对她一见钟情,患难与共,等到苦难渡尽,自然要娶她。”
  裴语涵弱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其实她一直知道师父和师娘的故事,就像所有传奇故事里的那样,生死相依,互生情愫。很是寻常老套。
  但这段记忆,他却没有送给林玄言,所以林玄言对夏浅斟的印象一直很是模糊,只知道浮屿之上有一个圣女,是前世的未婚妻。
  裴语涵想了一会,觉得理应如此,自己与之相比,不过是雪地里捡来的一个少女。
  见裴语涵不说话,叶临渊提醒道:“最后一个问题。”
  裴语涵弱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越漂亮的剑越厉害吗?”
  叶临渊陷入了沉思。
  修道之路最怕的永远是人心,所以有心魔业障之说。或许通过精妙的推算可以推演许多事理的大概,但是人心难测,永远是此间最大的变数。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意义在哪里,但是在裴语涵问出之后,他下意识地正襟危坐,似有灵犀悄然上了胸膛。
  他沉思片刻,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不知道这个漂亮的定义是什么,边界又在哪里。
  裴语涵似乎没打算要等他的答案,又自顾自问道:“师父,若你回来那天发现剑道早已荡然无存,你的徒弟,未婚妻,红颜知己,修行故人都辞去世间,那你如何想。”
  叶临渊道:“语涵,你说只问三个问题。”
  裴语涵摇摇头:“这不是提问。”
  这是质问。
  她本就没有希望他回答。
  叶临渊懂了她的意思,却没有说话。这亦是他的心障,他自己也无法做到,所以更多的时候,他不会去做这些没有意义的扪心自问,修道之心如蒙尘之镜,只需要暂时拂去镜上烟尘便好,没有人可以真正做到灭情绝性。
  况且大道无常,上天不会因为你爱谁或不爱谁而多眷顾谁。
  修行者只需要找到最适合的道路便好。
  过了许久,叶临渊微微疑惑道:“你不想问其他问题吗?”
  裴语涵道:“我有些笨,但是许多问题给我时间我还是可以想通,林玄言的记忆应该是师父给他的吧?你无法抹去那柄剑的神性,便想用人性取而代之,等到自己真正出关那一天,令其发现自己原来不是你,心境失守,败在你的手下,重新被你打成一柄剑,一柄真正纯粹的剑,然后慢慢孕育出新的剑灵,为你所用……”
  叶临渊点点头:“虽然细节还有所出入,但是确实如此。”
  裴语涵苦笑道:“但是师父还是失败了,如今林玄言身在北府,没有出现在你的面前,而且……他似乎知道了自己不是你。”
  叶临渊嗯了一声:“按理说他不应该知道,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过了会,他问:“他到底成了怎么样的人?”
  裴语涵静思片刻,缓缓道:“他是我的徒弟。”
  叶临渊道:“你收的几个徒弟都不错。”
  裴语涵问:“听说师父在教俞小塘练剑?”
  叶临渊没有隐瞒:“我教了她三剑,能悟几分便看她自己了。”
  裴语涵道:“师父的剑自然举世无双。”
  叶临渊轻轻叹息,两人静静地看着对方,对视了许久之后,他才开口问:“置身中间,很难受吧?”
  裴语涵早有了答案:“为人徒,为人师,无论何者都需尽心尽力,本就不易,谈何容易。”
  叶临渊直起身子,走到窗边,揉着眉角远远地眺望。
  他轻声道:“语涵,是我错了,我不该一直把你当做一个小姑娘。”
  裴语涵同样站了起来,她立在叶临渊的身后,跪伏了下来,平静地喊了声:“师父。”
  叶临渊转过身将她扶了起来,替她掸去衣裳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
  忽然他身子渐渐放松,自嘲地笑了笑:“语涵,本来我想说服你,让你陪在我左右,亲手了断与林玄言的因果,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是不可能了。”
  裴语涵嗯了一声:“他是我的徒儿,师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徒弟死。”
  叶临渊道:“今后的路你自己选择便好,无论怎么选都没关系。这些年你承受得太多,不值得你如此。当然,这也是我的亏欠。”
  裴语涵摇头道:“师父于我之大恩,语涵不敢忘。”
  叶临渊道:“我于你只是传道之恩,没有救命之恩。其实那一日……”
  犹豫了片刻,叶临渊还是继续说:“其实那一日,那条雪巷外聚集了许多修行大家,他们都动了收徒的念头,只是那日我恰好走入雪巷,他们以为我要收徒,便都没敢出来,其实……我只是路过,收你为徒也不过一时兴起。当时如果没有我,你也会被其他人带走,你根骨极好,是天生的修行者,又经历过苦难,更是最好的良材。”
  裴语涵木立许久,形如槁木,她身子止不住地轻颤起来,她蹙眉摇头:“师父……”
  叶临渊轻轻抚过她的长发,柔声道:“我这么说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希望你做出选择的时候可以更轻松一些,你为师徒的名分累了太久,本就不该如此的。”
  裴语涵轻轻点头,她对着叶临渊认真地行了个礼,然后离去。
  门外春风明媚,流光明艳,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宽阔的群殿之间,春风萦绕。
  裴语涵孤寂地走着,宽大的衣袖晃啊晃啊。
  长空辽远,群山绵延,放眼而去,稀薄的白雪一点点融成春水,荒凉的山脊上还未开出新花。
  寒意尚自料峭,在漫无目的日子里,唯有春风与她同行。
  此刻夏浅斟回到了屋中,她望着叶临渊,眼眸中都是笑意:“怎么?说不服你那小徒弟?”
  “当然。”叶临渊也微笑道:“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我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
  林玄言将昏睡与醒来的动作重复了许多次。
  他第十一次睁开眼时,脑海中浑浑噩噩的情绪才渐渐消散。
  他发现自己的身子无法动弹,他内心一惊,心想难道没能杀死承平,如今被双双俘获?那静儿和季姑娘岂不是……
  念头及此,他眼睛猛然睁开,视线散开,周围是熟悉的灯火和高不可攀的穹顶,上面绘着诸神的壁画。
  他依旧在北府里。
  他发现自己的身子被蓝白色的东西束缚住了,就像是蚕丝做成的茧将他团团围住,此刻他的样子,就像是一柄人形的剑。
  他闭上眼感受着身上传来的剑意,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便也不再担心。
  他察觉到身边有微微的异动,艰难地转过头,便看到一幕让他目瞪口呆的场景。
  他看见季婵溪搂抱着陆嘉静,轻轻揉捏着她的肌肤,亲吻着她的脸颊和脖颈,仿佛要将怀中绝色的女子吃下去。
  林玄言心想,这就是外敌可御,家贼难防吗?
  他咳嗦了两声。
  季婵溪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脸色依旧白白的,方才所做的事情她也并不是出于情欲,她只是觉得陆姐姐的身子很软,很喜欢。
  季婵溪看着脸色不太好的少年,道:“终于醒了?你刚才一直在说梦话。”
  “我说什么了?”
  季婵溪道:“你好像在做噩梦,说的话很含糊,好像是在和谁打架,到最后你一直在喊一个名字,然后说对不起。”
  林玄言微惊:“谁的名字?陆姐姐的?”
  季婵溪摇摇头:“裴仙子的名字。”
  林玄言悚然,他脑海里猛然回想起方才梦境里一瞬的场景,一柄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剑的那头,是裴语涵握剑而立的身影,就是那一刻,他从睡梦中猛然惊醒。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只希望梦都是相反的。
  他问道:“陆姐姐没事吧?”
  季婵溪抱着怀中的女子,双手环着她的胸,轻声道:“没事的,方才陆姐姐已经醒过一次了,只是后来实在太累便又睡下了。”
  林玄言点点头,又问:“那你是在干什么?”
  她自然知道刚刚那一幕被他看在了眼里,但她理直气壮道:“你有什么意见?”
  林玄言恨恨道:“我真是救了头白眼狼。”
  于是季婵溪真的对他翻了个白眼。
  林玄言又象征性地骂了几句。
  季婵溪认真地听着,最后竟然展颜一笑,说了声:“谢谢。”
  林玄言微愣,他看着短发凌乱的少女,她绵裙漆黑,肌肤如雪,一如画卷中墨笔勾勒成的,只是如今黑裙开裂,肌肤上添了几条刺眼的血痕,还未痊愈。
  林玄言问:“还疼吗?”
  季婵溪摇头道:“和你打的那几次,比这个要疼许多。”
  林玄言笑道:“你毕竟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又喜欢打那种拳拳到肉的架,自然要吃大亏。”
  季婵溪认真道:“你是剑灵?”
  林玄言没有隐瞒:“嗯,我和邵神韵一样,几乎是不死之身,就算死了,不过是便回本体陷入长眠,等着下次苏醒。只是下次苏醒……我可能就不是我了。”
  季婵溪问:“你活了多久?”
  林玄言摇摇头:“记不清了。”
  季婵溪微微蹙眉,有些生气地捏了捏他的脸,道:“你活了这么久还去参加试道大会,不要脸。”
  林玄言此刻被剑茧包裹,动弹不得,只好笑道:“最后还不是输给季姑娘了?”
  季婵溪觉得犹不解气,又狠狠地揪了揪他的耳朵,而此刻林玄言被困剑茧,动弹不得,只能白白受季婵溪的气。
  季婵溪问:“你这个茧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玄言道:“我可能会变成蝴蝶吧。”
  季婵溪又揪了揪他的耳朵,道:“认真点。”
  林玄言深深吸了口气,如实道:“这是三尺剑最后的剑意,剑灵本该是剑的附庸,但是……我可能要变成一个真正的人了。”
  季婵溪想起了那个心跳声,问:“因为有了心?”
  林玄言点点头,“在此之前,我必须先从这个茧里出来。”
  季婵溪问:“要多久?”
  林玄言道:“三年五年,或者更久。”
  季婵溪想了想,道:“此地灵气充裕,适合修行。”
  林玄言自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是要在北府修行,陪着自己。
  林玄言叹息道:“季姑娘,你现在是这辈子最好的年纪,之后哪怕再活几百年,也不会有如今的心性了,你应该去外面看看,不该荒废在这座小小的北府。”
  季婵溪哦了一声,问:“我打扰你和陆宫主了?”
  林玄言怔了怔,无奈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干嘛?”
  “嗯。也对。”
  “……”
  又过了许久,陆嘉静才悠悠醒来。
  醒来之后,她下意识地拍去了那搭在自己胸上的手。
  季婵溪轻呼一声,揉了揉被拍疼的手背,有些喜悦道:“陆宫主终于醒了?”
  陆嘉静神色尚有些恍惚,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事之后才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静儿?”林玄言喊了一声。
  陆嘉静转过头,看到林玄言此刻的样子,不免微微吃惊,问:“你走火入魔了?”
  林玄言平静道:“你看我像吗?”
  陆嘉静手轻轻抚摸过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柔韧剑丝,道:“你要多久才能出来?”
  “应该挺久的。”
  “那就当闭关吧。总之没事就好。”
  “静儿……”
  “嗯?”
  “我是三尺剑的剑灵。”
  “我知道。”
  “一柄剑一世便只认一个主人。”林玄言道:“某种意义上说,你便是我的主人了,三万年来又一个主人。”
  陆嘉静听到这种说法,忍不住笑了笑,说道:“叫一声主人我听听?”
  “……”林玄言道:“静儿。”
  “嗯?”
  “其实我不喜欢主人这种说法。”林玄言认真道:“我觉得……心意相通的人应该结成道侣。”
  陆嘉静俏脸微红,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季婵溪。
  季婵溪捂着耳朵,示意你们说,我不听。
  “季姑娘。”林玄言忽然喊她。
  季婵溪问:“你要赶我走?”
  林玄言摇摇头:“我只是想让季姑娘做个见证。”
  “见证?”季婵溪微愣。
  林玄言点点头:“自然是我与陆姐姐结为道侣的见证。”
  季婵溪哦了一声,她看着林玄言,想了想,问:“林玄言,你愿意和陆嘉静结成道侣,从此……嗯……你愿意吗?”
  少女挠了挠凌乱的短发,想不出太好的词,便直截了当地问了。
  林玄言认真道:“我愿意。”
  季婵溪转过头:“陆姐姐,你呢?愿意吗?”
  陆嘉静怔了怔,无奈道:“愿意。”
  季婵溪拍了拍手,朗声道:“恭喜两位新人喜结连理。”
  “……”
  林玄言和陆嘉静对视了一眼,皆愣了片刻。
  “这么随便?”陆嘉静有些不满。
  季婵溪问:“那再来一遍?我想想措辞。”
  “算了,就这样吧……”陆嘉静轻轻叹息,揉了揉季婵溪的头。
  季婵溪不习惯这样的动作,下意识地避开了。
  季婵溪问林玄言:“现在陆姐姐是你的妻子了?”
  林玄言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迟疑了一会才道:“道侣自然便是妻子。”
  季婵溪忽然一下搂住了陆嘉静的身子,修长的手指揉住了陆嘉静丰挺柔软的酥胸,五指揉动按压。陆嘉静轻呼一声,挣扎道:“季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季婵溪撩起陆嘉静的长发,头枕在她的肩上,手不规矩地抚上了她的大腿,少女有些任性道:“那日试道大会胜出者是我,陆宫主本就应该是我的。”
  林玄言黑着脸看着她,在剑茧中用力挣扎了几下,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将少女揍一顿。
  陆嘉静素来心软,也不好意思训斥一个晚辈,看着这个揉弄自己酥胸的少女,她有些哭笑不得,片刻之后才道:“玩够了吗?玩够了就放开姐姐吧?”
  可少女非但不听,她侧过头,对着林玄言轻轻挑眉,然后直接吻住了陆嘉静的樱唇,欺压上去,将陆嘉静压在自己的身下,靠着她软软的胸脯。
  “不要。”季婵溪看着陆嘉静,道:“我就是要当着他的面和他的新婚妻子亲热。”
  陆嘉静无奈地推开少女,少女又扑了上来,先前握住三尺剑耗费了她太多的力气,此刻她气海空空如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如今弱女子之身自然也不是季婵溪的对手。
  她只好柳眉倒竖,威胁道:“季姑娘,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季婵溪不予理会,更变本加厉地按着陆嘉静的身子,开始拆解她的罗带。
  陆嘉静侧过脸看着林玄言,满脸苦笑和无奈。
  窸窸窣窣的声音里,季婵溪拆解着陆嘉静的衣物,还时不时挑衅地看着林玄言,像是在说我就在你的新婚之夜玩弄你的妻子,你能怎么样?
  林玄言不忍再看,滚了下身子,背对着她们,嘀咕道:“我真该先让承平抽死你。”
  季婵溪偷偷笑了笑,不以为意。
  接着他便听到身后传来女子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他甚至听到少女说:“陆姐姐不如把他休了和我在一起吧。”
  陆嘉静自然不会同意,于是又被季婵溪挑逗得哼哼直叫。
  林玄言甚至可以预想到,此后在北府漫长的日子里,这一幕还要持续许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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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章:满天烟霞,一截衣袖


  林玄言背过身却无法堵住自己的耳朵。
  陆嘉静的娇吟声在身后荡漾着,如被春风吹皱的池水。
  季婵溪顺着衣领将手伸入,覆上了那一手根本难以覆盖的酥胸,如揉面团一般轻轻揉捏着,陆嘉静忽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呻吟,像是胸前的红豆被人采摘了。
  而她的裙摆也被一只手向上捋起,露出弹性紧绷的修长玉腿。
  裙摆遮掩下的玉足是赤着的,她自落灰阁离开之际便来得及着上素袜布鞋。
  修至化境之人天生净彻无垢,陆嘉静更是肌肤香柔玉嫩,腿儿粉雕玉琢,即使季婵溪身为女子也忍不住把玩揉捏着。
  “陆姐姐真香。”季婵溪往她脖颈处凑了凑,轻轻嗅了嗅。
  她的肌肤间隐约散发着阵阵青莲幽香。
  陆嘉静按着季婵溪的肩膀,想要将少女从自己肩膀上推开。
  “别闹了,我伤还没好,以后再陪妹妹玩好不好?”陆嘉静软语相求道。
  季婵溪若有所思道:“等陆宫主伤势痊愈,我哪能这么容易得手呀?”
  说着,她推高陆嘉静的裙摆,小手如游鱼一般钻入裙摆之中,顺着大腿内侧向上滑去。
  须臾之后,陆嘉静腰肢忽然挺起。
  下身的敏感部位像是被季婵溪侵犯了一般,隔着裙裳下摆,陆嘉静大腿向内摩擦扭动着,而季婵溪的手在两腿的中央捣弄着,惹得陆嘉静娇喘连连。
  一阵玩弄之后,陆嘉静服软道:“季妹妹放过我吧。”
  季婵溪忽然抱起陆嘉静,将她身子翻了过来,让那挺翘的玉臀对着自己。
  季婵溪道:“我不喜欢被叫妹妹。”
  林玄言只听到啪得一声脆响,他明白身后发生了什么。
  陆嘉静更是羞得俏脸通红。
  她挣扎着身子,低声道:“别这样了……”
  季婵溪又打了几下,微微挑衅道:“谁让他以前那样欺负我,夫债妻偿,我要肉偿。”
  说着林玄言便听到身后传来啪啪啪的响声,陆嘉静哼哼地哀吟着,粉嫩的玉臀被啪打得涟漪乱颤。
  林玄言竟有一种想回头看看的冲动。
  片刻之后他听到季婵溪说:“陆宫主知错了吗?”
  陆嘉静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季婵溪微笑道:“那陆宫主陪我圆房吧?”
  “啊?”
  未等陆嘉静反应过来,她便被季婵溪横抱起身子,向着十七层走去。
  她直接跨过了林玄言的身子。
  林玄言眼睁睁地看着衣衫半解的陆嘉静被这个黑裙的小姑娘横抱着,陆嘉静俏脸微红地看着自己,一脸无奈。
  “季婵溪你给我站住!”林玄言愤怒地吼道。
  季婵溪回过头,凌乱的短发只到脖颈中央,她清秀的眉目中尽是戏弄之色:“怎么?有事吗?”
  林玄言咬牙切齿地看着她,最后欲哭无泪道:“……对静儿好一点。”
  季婵溪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然后小猫一样蹭了蹭陆嘉静的脸。
  陆嘉静冷哼一声侧过脸,表示自己的抗议。
  于是林玄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被其他少女横抱着……洞房了。
  很晚之后陆嘉静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她脸蛋红得像是成熟的蜜桃,清澈的瞳孔之中媚意迷离,那窈窕丰腴的身段更是娇柔至极,仿佛刚刚被春霖浇过,焕发明艳。
  不用询问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嘉静坐在他的身边,也没脸和他说话。林玄言更没脸问。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
  很久之后林玄言才信誓旦旦道:“静儿,今日之仇,我以后一定替你报了。”
  陆嘉静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笑问道:“哪有什么仇?”
  林玄言好奇道:“嗯?季婵溪今天这么欺负你……”
  陆嘉静缓缓伸了个懒腰,在他身边躺下,媚眼如丝地看着他,雪上加霜地说了一句:“其实,我玩得挺开心的。”
  “你……哦……”
  接下来几天季婵溪越来越放肆,有时陆嘉静在与林玄言聊天,少女便会直接跑过来扒她的衣服。
  而十七八层的血腥味太重,在此后的日子里,他们也搬到了十六层,挑选了三个相连的小屋子,毗邻而居。
  北府灵气积蓄万年之久,最宜修行。
  而那长明灯下又镇压着无数的鬼魂,更适合季婵溪修行鬼道。
  在几日的调息之后,陆嘉静的心湖再次积蓄起了水,修为渐渐恢复,甚至有更上一层楼的迹象。
  陆嘉静修为大致恢复之后,季婵溪便也没法肆无忌惮地欺负她了,两个大美人之间更多的是一些小打小闹。
  而在大多数时候,陆嘉静都与林玄言呆在一个屋子里,有时陆嘉静会安静打坐冥思,有时她与林玄言会聊一会天,有时季婵溪会来打搅他们,而每次看到这个骨秀神清的少女,林玄言便觉得头疼,因为她每次前来不是当着他的面调戏陆嘉静,便是直接去捏他的脸欺负他。
  而林玄言呆在那个蚕茧里,只能滴水穿石地一点点消耗其上的剑意,也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岁月。
  平日的时候,季婵溪会在墙上刻痕,她根据气息在周天的循环计算一天天的日子,不知不觉间,墙壁上已经留下了三十余道痕迹。
  日子渐渐平稳了下来,他们除了修行和聊天便无事可做。
  北府不知昼夜,他们的休息与睡眠便全凭直觉。
  陆嘉静习惯性地来到了林玄言的房间里,坐在他的床榻上,将他的身子向里面推了推,然后盘膝而坐,在他的身侧冥想静思。
  林玄言睁开眼,安静地看着陆嘉静静美的侧脸,然后视线下移,落在了她那夸张隆起的傲人玉峰上,目光顺着那个幅度画着曲线,只是美味近在眼前,他却只能干巴巴地看着,即使已经看了许多天,他依旧不能习惯,只是越发怜悯自己。
  陆嘉静在身前立了个手印,一朵青莲绽放,这朵一个月前不过五片花瓣的莲花此时已经层层叠叠地绽出了十余片花瓣,清香隐约。
  那朵莲花安静地悬在身前。
  淡淡的青光覆上陆嘉静的容颜,她深青色的长发也被染上了一层淡光,像是傍晚时的天空。
  过了许久,莲花又裂开了一朵玉瓣。
  清光流溢,敛回陆嘉静的眉心,她轻轻吐了口气,微微浮起的长发便重新落回了肩背上。
  陆嘉静睁开了眼。
  林玄言轻声道:“恭喜静儿。”
  陆嘉静莞尔地笑了笑,在他身边躺了下来,双手交叠枕放脑后,看着他微笑道:“嗯?又一直在看我?我修行的时候你就不知道好好炼化你的剑茧吗?”
  林玄言道:“炼化三尺剑的剑意本就是水磨工夫,急不来的。”
  陆嘉静笑道:“那天你对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以后真的要变成一把剑了。”
  林玄言道:“那静儿岂不是要从此守寡了?”
  陆嘉静挑眉道:“没有明媒正娶,我可不承认我是你的谁。”
  林玄言想了想,道:“那出去以后,我们找个地方正式成一次亲吧。”
  陆嘉静沉思片刻,道:“太平宫吧。”
  林玄言微愣,“承平住的那?”
  陆嘉静点头道:“那里挂着一些画,我要去亲手烧了它们。”
  林玄言曾经在陆嘉静的光阴长河上走马观花地看过一遭,自然知道是些什么画。
  只是不知为什么,想起那些画,他竟有些可耻的兴奋。
  这种心情他自然不能表现出来,只好义正言辞道:“新婚之日与过去五百年做一个了断自然很好,就选太平宫好了。”
  陆嘉静嗯了一声,道:“其实有时候我想,能一直呆在北府,到老到死也很好。”
  林玄言安静了一会,道:“有些事情,总不能逃避一辈子。”
  陆嘉静道:“我明白的,就算不明白我们也有很多时间去想明白。”
  这话听着有些拗口,但是林玄言和她都心知肚明,他们说的是关于叶临渊的事情。
  两人沉默了片刻,林玄言忽然道:“静儿,我可以亲亲你吗?”
  陆嘉静道:“不给。”
  林玄言将头凑过去一些,陆嘉静便稍稍挪开了一些。
  林玄言委屈道:“凭什么季婵溪可以,我却不行,连你也欺负我!”
  陆嘉静弹了弹他的额头,笑道:“你现在别总想着吃我,等你解决了自己的问题,姐姐让你吃个够好不好?”
  这话充满着挑逗的意味,林玄言明知道她是在挑逗自己,听完之后脸依旧不自觉地又红了几分,更欲罢不能。
  他愤愤道:“你这是在扰我修行,坏我大道。”
  陆嘉静笑道:“那我让那位季姑娘来陪陪你?”
  林玄言连忙道:“麻烦静儿把门关紧一点,别让她听到。”
  陆嘉静问:“这才一个月,你就对她怕成这样?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林玄言相讥道:“陆姐姐比我好到哪里去了?还不是经常被她死缠烂打地摸身子?”
  陆嘉静笑了笑,又撩了撩林玄言的欲火,“我现在与你是道侣,我被她摸身子你非但不以为耻,还拿这个笑话我?况且……我觉得她弄得挺舒服的。”
  林玄言呆若木鸡,苦涩道:“这样下去几年后我看你们两个成亲算了!”
  陆嘉静微笑道:“所以你好好修炼,不要偷懒了,要不然我真的要被拐走了。”
  林玄言点点头,看着女子满是笑意的清美容颜,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嘉静轻轻拥上了他,忽然叹息道:“也不知道你那傻徒弟现在过得怎么样啊。”
  林玄言道:“应该是傻师父。”
  陆嘉静嗯了一声,道:“你会想她吗?”
  林玄言从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些其他意味,便道:“想也没用呀,师父自有师父福,哪怕她以后要拿剑刺我我也只能乖乖受着。”
  陆嘉静叹息道:“我不希望以后她站在我们的对面。”
  沉默片刻,林玄言道:“我相信语涵。”
  陆嘉静挑眉道:“叫的这么亲热?”
  “静儿,你不要这么敏感,再者……男人就算有三妻四妾又怎么样?”这句话说出去的时候,林玄言便后悔了。
  陆嘉静一脸恍然的神色:“今天你终于说实话了啊。”
  林玄言亡羊补牢道:“静儿,我随口说说的,当不得真。”
  陆嘉静冷笑着看着他,忽然翻身下床,打开门,对着外面喊道:“季姑娘,林玄言又在背地里说你坏话了。”
  说完这句,她腰肢一拧,回身对着林玄言嚣张地笑了笑,曲线玲珑。
  林玄言咬着嘴唇,一脸悲容。
  陆嘉静甩了甩衣袖,潇洒地出了门。
  不一会儿,一个肌肤雪白的黑裙少女立在了门口,冷笑着看着动弹不得的少年。
  门砰得一声关上,屋子里传来了少年的惨叫声。
  ……
  寒宫之中,裴语涵每日都会前去落灰阁,问叶临渊三个问题。
  除了第一日的三问之外,裴语涵的问题更趋于平和,多是一些修行上的疑问。
  诸如“剑当在生中取,还是死中求。”诸如“剑当如何养意。”诸如“剑招创立之初,当立生死还是分胜负?”
  每日的问答结束之后,裴语涵都会干干净净地叩拜师父,然后离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月。
  而某一日的午后,一只羽毛鲜红的大鹤飞离了寒宫,载着两位神仙似的人乘风远去,远离人间,不知何向。
  俞小塘看着那只远去的大鹤,满脸羡艳之意。对着钟华憧憬道:“以后我也要养一只大鹤。”
  钟华想了想,笑道:“养鹤难度有点大,可以先养只大白鹅。”
  俞小塘想着大白鹅在剑场上一扭一扭跑动的场景,嘟着嘴摇了摇头,“我怕养鹅的话哪天忍不住把它炖了。”
  钟华问:“你前些日子不是一直在和师祖学剑么?怎么样了?”
  俞小塘道:“学了三四分吧,我一直觉得师祖有些……不近人情,而且不太会教人。”
  钟华道:“可能是你笨。”
  俞小塘瞪了他一眼:“师父都说,放眼整个天下,我都算得上是天才了。而且如今我学了师祖亲传的剑,今后肯定前途无量的。”
  钟华笑道:“那下一次试道大会,你夺个魁回来?”
  俞小塘道:“那是自然,像你这样水准的修行者,在我现在看来就是土鸡瓦狗。”
  钟华也不恼,笑着拥住了俞小塘的纤腰,道:“那我这个土鸡瓦狗要来好好教育一下小塘了。”
  俞小塘挣扎了一下,道:“放开我,现在是白天……”
  钟华在她的侧靥上亲了亲,将她拉拉扯扯地向着房间走去。
  俞小塘忽然道:“我听说摧云城下文书了,说想要他们的少主回家?”
  钟华冷哼道:“那些墙头草,如今浮屿倒了,没靠山了,就想着傍上重新振兴的剑宗?”
  俞小塘说:“可那终究是你家人啊。”
  钟华仰头望天,沉默片刻,最后道:“没事,先不回去,吊着他们,那时候追杀得我们这么苦,哪有现在老老实实回家的道理。”
  俞小塘哦了一声,挣脱开他的怀抱,道:“我先去练剑啦,师祖虽然走了,我也不能马虎呀。”
  钟华道:“随便练练就好,别像你那个二师弟一样练剑练痴了。”
  俞小塘叹息道:“我们剑宗就我们几个弟子了,大家对我那么好,我不想让大家失望。”
  钟华笑道:“剑宗弟子哪里少了,如今山下排着好长的队呢。”
  俞小塘扶着额头,道:“不是竖了块不收徒的碑了吗?那些人还不走?”
  钟华道:“要不我去赶人?”
  俞小塘摆了摆手,“没事,晾着他们就好。”
  钟华笑道:“是,大师姐。”
  俞小塘白了他一眼,不由回想起夜里两人在床上的时候他总喜欢喊自己大师姐,仿佛那样很……刺激。
  但是她总是不愿意喊他小师弟。
  这是她心里很禁忌的称呼。
  小师弟,小师弟……小塘现在过得很好,你也好好的啊。
  ……
  而落灰阁中,裴语涵正在抄书。
  笔缓慢地落着,细细将一笔一划落满了整张白纸,那些字迹最初还透着凌厉的剑意,写到后面越发圆润工整,好似簪上宣纸的一朵朵小花。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着红鹤远去的影子。
  然后重新低下头,在纸上落字。
  第一笔有些歪。
  她轻轻叹息,搁下了笔。
  这场师徒的重逢很是短促,除了每日的三问,两人甚至没有说过太多的话。
  五百年未见的重逢就是这样吗?这和她想的不太一样。但是她内心深处却没有太多的遗憾。
  或许是因为在先前,她已经经历过一场轰轰烈烈的师徒重逢了吧。
  调整思绪之后,她重新开始抄书。书是随意选的,书上的句子她也没有完整读过,她只是单纯地抄每一个字,亦或者细到每一个笔画。
  写字可以静心。心静才能修行。
  这段日子里,她除了指导三个弟子练剑之外,便是在落灰阁抄书。
  她一直静坐窗畔,蹙眉的次数越来越少,眸子里喧嚣沉淀,越渐清静。
  写到后来,她也不再抄书,她开始自己写书。
  其间有自己的剑道感悟也有这些年来所遇到的人和事,而有些她不愿回想的事便避而不提。
  有时俞小塘会趁着师父不在的时候偷偷跑进来看她写的东西,她发现师父的笔锋之间已然见不到丝毫剑意的锋芒,吓得她几乎以为师父要弃剑了。
  时间就这样简单温和地过着。
  她有时会搁着笔发呆,目光望向了很远的地方,像是在想什么事,什么人。
  春风越渐和煦,积雪消融,寒意随着春溪碎声而去。
  一直到最后一缕春风消逝,天气转而温热。
  艳阳高照里,裴语涵恍然发觉,夏日已经来了。
  她用镇木压住了纸,走出了昏暗的阁子,光线一下子泛滥地落了下来,她抬起袖子遮着光,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步走着。
  鹤唳声陡然响起,划过天穹,在青云之上留下红色的孤影。
  裴语涵抬起头,望着盛大天光下,那离去的红鹤,它飞过寂静的山岚和醒来的人间,它远远飞去,云深不知处。
  她没有怪师父的不辞而别,甚至想着,是不是自己天天去提问,把师父给问烦了。
  接着她像往常一样跪伏了下来,对着师父恭敬行礼。
  然后她平静起身,向着寒宫外的青山秀林中走去。
  山间四时的风景她已经看过了百年,但是怎么看似乎都不会厌倦。
  光影寂寞的密林外,池水清澈见底,洒落的光斑模糊地漾开,水纹间粼粼闪耀着碎银色。
  裴语涵缓缓踱步,临波而立。触目所及之景都是回忆。
  百年风停雨落,如今景色妩媚,青山依旧。
  心中难免慨叹。
  这天傍晚,俞小塘推开窗,忽然望见了西边的天空上挂着一道极美的烟霞。
  她又发现,那绮丽的烟霞像是会分娩一般越来越多,一道道地铺陈在天上,如七彩绒羽的孔雀在夕色中璨然开屏。
  她下意识地推门而出,循着烟霞的方向仰头跑去。
  她停在了一处山崖之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画面,竟是痴了。
  烟霞之下,青山之上,流云如缕。
  一个衣裙如雪的女子立在暮色里轻柔挥动着手臂,如握着一支无形的笔。
  整个天穹便是她的画纸。
  绛红色的霞光里,落日漾着流火的光色,连绵的山岚都成了漆黑的剪影,女子清丽的背影同被拉得很长很长。
  俞小塘就站在她的背影里,痴痴地望着白裙飘飘的女子。
  漫天的霞火都是她信手拈来的风景,轻轻挥袖间便是霞光万丈。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这一道道霞光都是剑意。
  原来师父无时无刻不在修剑。
  原来世间竟有这么美的剑意……
  那些剑意铺满了她的视野,她再也望不见其他东西。
  看着看着,她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她忽然对着裴语涵的身影跪了下去,哽咽地喊了一声:“师父。”
  裴语涵转过身,对着她温柔地笑了笑。
  她身后是肆意汪洋的烟霞,其下更是千千万万的人间烟火,而这回身一笑却不在烟火之间。
  她一身白裙,沐浴霞光,却没有一道霞光沾染上她的白衣。
  那一刻俞小塘有一种错觉,仿佛站在青山上的已不是自己的师父,而是一个路过人间的仙子,涤去了尘埃亿万,随时都要御剑乘风飞去。
  等俞小塘回过神来的时候,裴语涵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前,将少女扶了起来。
  “师父……”俞小塘回过神,由衷道:“师父的剑真美。”
  裴语涵温柔地笑了笑,她拉起俞小塘的手,朝着寒宫走去。
  俞小塘仰头看着她的脸,微笑道:“师父,我好久没看到你这么开心了。”
  裴语涵笑了笑,“谢谢小塘。”
  俞小塘忽然低下了头,道:“师父,对不起。”
  “怎么了?”
  “其实平时的时候,我经常来偷看师父写的字。”
  “我知道的。”裴语涵始终带着微笑,“这些事情本就早晚要告诉你们的。”
  俞小塘低着头,扯着裙角:“那小师弟……”
  裴语涵摸了摸她的头,笑道:“都过去了。”
  俞小塘也仰起头笑了起来:“师父,我想一直陪着你。”
  裴语涵点头道:“好呀。”
  俞小塘更开心了,她蹦蹦跳跳地雀跃起身子,张开双臂,像是要抱拥住漫天彩霞。霞光落在她粉嫩的脸颊上,她如披彩衣,她背对着裴语涵,高兴地看着暮色笼罩的寒宫玉宇,自语道:“这里是我们的家啊……”
  ……
  转眼间人间便已春去冬来。
  俞小塘再次披上了厚厚的貂裘,裹得像是一只胖乎乎的松鼠,煞是可爱。
  雪已经下了好几场了,走路时候尽是沙沙的踩雪声。
  金秋时节埋下的桂花酿也熟了。
  她像着去年一般取来与钟华对饮着,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心想着又一年落雪时节了。
  隆冬已至,一年就要这样过去了。
  裴语涵也披着红色的裘袍,站在雪地里,眉目愈发沉静。
  而浮屿高悬云海之上,不知人间严寒冷暖。
  苏铃殊教完了一日的课业,收好了书本与戒尺,朝着圣女宫走去。
  如今叶临渊与夏浅斟封剑神王宫数月,不知在做什么。总之偌大的圣女宫便是她一个人的了。
  陆雨柔与赵溪晴也渐渐习惯了如今的修行,今天课业完成之后她们追了出去,一人挽着苏铃殊的一只胳膊,一口一个苏姐姐地叫着,央求她带着她们去人间看雪。
  这位不比她们大多少的紫发少女莞尔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回到圣女宫之后,她发呆了许久,最后留下了一封信。
  接着她带着两位女弟子前往浮屿的渡口,两个少女皆一脸雀跃,一声声苏姐姐喊得更为亲昵。
  那一日,云海分浪,一叶小舟载着三个少女向着人间驶去。
  为首的少女容颜秀美,紫发飘飘。若从人间仰望,便是仙子御舟过凡尘。
  ……
  北府间,陆嘉静的修行到了紧要关头,陪着林玄言的时间越来越少,季婵溪便经常去林玄言那边坐坐。
  起初林玄言看到她便有些胆战心惊,接着他发现少女好像没什么歹意,虽然还是喜欢捉弄自己。
  某一天,季婵溪一如既往地推开门,坐在林玄言的床边。
  林玄言装睡着。
  季婵溪不管他真睡假睡,本着一力降十会的想法捏他的脸揪他的耳朵。
  林玄言被迫睁开了眼。
  “季大小姐有何贵干?”
  季婵溪淡淡道:“我想找你聊聊天。”
  林玄言问:“你是遇到修行的瓶颈了?”
  季婵溪摇摇头。
  林玄言又问:“那是陆姐姐近期闭关了,你闲的无聊?”
  季婵溪道:“不是,我就是想和你聊聊。”
  林玄言不知道她卖的什么药,便道:“那好。”
  季婵溪屈着双腿托着香腮靠在墙上,她侧过头望向林玄言,道:“你给我讲讲故事吧。”
  林玄言觉得一阵头疼:“为什么不是你给我讲?”
  季婵溪道:“如果你要听的话我也可以给你讲。”
  林玄言微愣,他看着面容平静的少女,忽然觉得今天的季婵溪自己好像不认识。
  季婵溪问:“你要听吗?”
  林玄言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季婵溪微微仰起头,陷入了回忆。
  “小时候,我是在青楼里出生和长大的,我娘亲是青楼里的头牌,每天要去陪许许多多的客人,与我在一起的日子很少,我是一个叫小翠的姑娘带大的,那时候青楼的姐姐们总喜欢把我打扮成男孩子捉弄我,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懂,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只是很多夜晚,我总是能感觉娘亲的身子在轻轻地抽动着,然后我就抱住她,说娘亲不哭……然后这样的日子就过了好几年,一直到我七岁。
  一开始我总是问我父亲是谁,我娘总是不告诉我,后来有一天,小翠偷偷给我讲了,我娘知道以后就狠狠掌了小翠的嘴,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问过那些……“
  “然后我七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季婵溪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那一日很多人冲进青楼说要见我,我娘和许多人在外面拦着,最后实在拦不住了,便让我从后门溜了出去,女扮男装送去一个学塾里随着先生读书。七岁那年,我开始读书了。当时我一直不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轩辕王朝每隔几年都会评一个美人芳华榜,而那一年,年仅七岁的我上榜了,代替了当时的一位仙门贵女成了美人榜第四的人。那贵女的许多追随者很不服气,觉得一个七岁的少女凭什么可以称得上美人,便都来青楼闹事。那件事之后,我便很少回去青楼,即使是回去,也是偷偷摸摸的。”
  林玄言看着季婵溪,忽然发现几个月过去了,她的头发又渐渐长了,如今已经披到了肩上。侧面望过去,这个如黑白墨笔绘成少女痴痴地望着前方,喃喃地诉说着自己的记忆。
  林玄言不知道她七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只是她如今看上去确实极美,黑白分明,容颜上挑不出任何瑕疵,清冷而古意。
  “后来呢?”林玄言接了句话,示意自己在听。
  季婵溪缓缓道:“后来没过多久,我娘病死了,我是在我娘病入膏肓的时候才知道她生病了,我娘临死的时候,将那张封存着失昼城二当家魂魄的纸给了我,要我一定要好好收着。再后来,季易天找到了我,他说他是我爹,带我去了阴阳阁,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来闹事说要找我,而天下人都猜测我是她的私生女,他也没有公开否认过,那以后是一个比我大四五岁的少年带着我,他说他是我哥哥,叫季昔年。此后的日子风平浪静,有许多人看了我一面就喜欢上了我,其中也包括那个叫萧忘的,但是我从来没有在乎过。”
  “本来我想着,在那次试道大会结束,我顺利夺魁后,我就去一边云游天下,一边帮南卿姐姐寻找她的后世。”
  “我娘亲也很漂亮,但是我不希望像她那样过一辈子,所以我示弱了十年,装不会修行之人装了十年,我觉得这样一鸣惊人会很帅,很成为一个传奇的名字,可以让那些曾经堵在我们家门口要我娘亲交出我的人彻底闭嘴。”
  “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的。”季婵溪声音越来越轻。
  林玄言默默地听完,忽然问:“那你第一次见到我呢?林间小溪的那一次。”
  季婵溪道:“那时候我觉得,我们可能是同类人。”
  林玄言补充道:“同类但不同道。”
  季婵溪点点头:“后来你赢了第一次的时候,我便知道我最后要面对你的。”
  林玄言笑道:“我倒是没想到你能那么厉害。”
  季婵溪冷笑道:“所以你白活了这么多年。”
  林玄言道:“其实那一日即使我不让你那一剑,我也未必可以赢你。”
  季婵溪不置可否,忽然问:“你生我气吗?”
  林玄言微愣,“因为你说我白活这么多年?”
  季婵溪翻了个白眼,“我是说陆嘉静的事。我当着你的面这么对她,你生气吗?”
  林玄言笑道:“我气死了,我恨不得现在就钻出来把你打一顿。”
  季婵溪笑了笑,忽然隔空弹指狠狠敲了敲他的额头:“我的故事讲完了,轮到你了。”
  林玄言额头一点通红,痛得龇牙咧嘴,“你今天来总不是只想听我讲讲故事的吧?”
  季婵溪渐渐收敛了笑意,她迟疑了一会,喃喃道:“今天是我娘亲的祭日。”
  林玄言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季婵溪继续道:“再过三天是我父亲的祭日。”
  林玄言回想起那个雪夜,他自然不觉得自己不应该杀季易天,但他仍然对少女诚恳地说了声:“对不起。”
  黑裙的少女摇了摇头:“这些事情在北府那一战的时候就算清了,我不怪你的。”
  她忽然举起了手,手指环起,作握杯状,然后转动手腕,作倾杯状,在身前缓缓划了一个圈。
  若洒酒祭先人。
  林玄言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与她似乎从未相识。
  杯酒似是倾尽,季婵溪收回了手,停在胸前,她望向林玄言,微笑道:“轮到你讲故事了。”
  林玄言稍一沉吟,然后摇了摇头。
  季婵溪再次作弹指状。林玄言忙解释道:“我的故事比较长,可能需要讲很久。”
  季婵溪道:“没关系,我们现在在北府最不缺时间。”
  林玄言看着她,忽然道:“季大小姐,其实我还是觉得你现在长发的样子比较好看。”
  季婵溪扯了扯嘴角,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话若是让陆宫主听见了……”
  林玄言连连求饶。
  季婵溪笑了笑,忽然从袖中取出了一条白色的布带,然后双手环到脑后,将秀发拢起,用那布条打了一个雪白的蝴蝶结。
  然后她看了一眼林玄言一眼:“怎么还不讲?”
  林玄言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想起,那布带是当日那截衣袖,那日冰桥之上,她不肯松手,于是他干脆割下了自己的衣袖。
  那截衣袖她当时狠狠攥在手里,或是卧薪尝胆,或只是不忍丢弃,总之她一直将这截衣袖留在了身上,如今更是系在了发间。
  林玄言忽然展颜一笑,缓缓说出了那个烂大街的开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把剑,剑里住着一个少年……”
  北府难知岁月。
  小屋之外,灯火昏沉,烛影摇曳。小屋之内,男女交谈声偶尔响起,似窃窃私语,如是而已。
  (啊,又是温馨甜美幸福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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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章:真好


  很久之后,林玄言讲完了自己的故事。
  季婵溪靠在墙上,半寐着眼,夜色里,那如雪的发带带着温柔的光。
  迟了片刻,她才反应过来,摸了摸额前的发丝,望向林玄言,瞳孔中微有惺忪睡意。
  “讲完了?”
  林玄言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季婵溪哦了一声,便靠着墙睡着了。
  林玄言轻轻叹息,心想自己说的故事就这么无聊吗?
  他看着少女睡梦中安静的侧脸,忽然有些担心,如果此刻陆嘉静忽然进来,那他自己该如何解释呢?
  一夜无事。
  季婵溪醒来之后看着林玄言,认真地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离开。
  林玄言看着那扇被她带上的门,忽然想到,昨晚陆嘉静会不会已经来过了呢?只是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又或许只是他多想了。
  这些天陆嘉静的青莲道法修行正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想要突破可能需要静修数月之久。
  而这段时间,季婵溪经常来看他。
  与美丽的少女待在一起总能消遣一些郁郁之心。
  而林玄言有时也会问出自己的疑惑:“我说话真的很无聊?”
  “嗯。”
  “那你为什么还总来?”
  季婵溪想了想,认真回答道:“关爱残疾人。”
  “……哦”
  于是他们继续开始无声的发呆。
  林玄言觉得有些尴尬,便问:“两个人发呆比一个人发呆更有意思?”
  季婵溪白了他一眼,道:“我在修行。”
  林玄言不解道:“你身上明明没有法力的波动啊?”
  季婵溪道:“和你呆在一起便是修行。”
  林玄言心中微动,难掩微笑道:“季姑娘你……”
  季婵溪打断了他的话:“因为你是我的心魔,我在砺心。”
  林玄言问:“你想要能泰然自处地站在我面前对吗?”
  季婵溪道:“你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不对,你现在根本没有手,我自然不会有什么心障。只是我希望你哪天出来,我能在那一天赢过你。”
  林玄言无奈道:“可是只要我能出来,我便是通圣。”
  季婵溪叹息道:“这正是我的心魔所在。”
  林玄言问:“你遇到了瓶颈?”
  季婵溪仰起头,视线却似跳开了这片空间,望见了更远的地方:“我见不到那道门槛。”
  林玄言知道,这或许是这位天才少女在修道路上的第一次迷茫。
  他甚至有些内疚。
  如果没有他,她的修道之路或许会顺风顺水,然后成为流传百世的传奇。
  林玄言道:“你道心不静。”
  这自然是一句废话,但季婵溪却认真地想了一会。
  她忽然转头望向林玄言,神色幽寂,她举起单掌,横放在林玄言的脖颈处,轻轻地做了个抹脖的姿势。
  林玄言不敢动弹,那一刻他感觉尖锐的冷,甚至不敢确定她会不会真的对着自己的脖子砍下来。
  片刻之后,季婵溪挪开了手,幽幽叹息。
  “很多次我都在想,如果就这样杀了你,我会不会就可以看见那道槛。”
  林玄言问:“所以我在你面前,就像是一块鲜肉?你必须无时无刻地克制自己对么?”
  季婵溪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是的。”
  林玄言诚恳劝说道:“我很难杀的,我是剑灵,这幅只是肉身,即使肉身被砍得七零八落,我依旧能以灵态存在,寻找下一幅肉身。”
  季婵溪想了想,道:“我很擅长拘灵。”
  林玄言道:“即使你修为更高一层,最多只能束缚住我,无法杀死我。”
  季婵溪忽然眨了眨眼,问:“那我是不是可以杀死你,然后给你找一副少女的肉身?”
  林玄言一怔,可怜兮兮地望着季婵溪:“我们有话好好说。”
  季婵溪唉了一声,屈着双腿,一手抱着膝盖,一手支着下巴,蹙着漆黑细长的眉毛,水灵的眸子里却是烦闷之色。
  林玄言道:“从来没有哪位修道者规定过,修行往上走必须要灭情绝性的,曾经有许多修行者,在瓶颈处停滞了许多年,最后忍无可忍,杀光了父母妻女恩师同门,最后也没能迈过那道坎,反而走火入魔遭了天诛。”
  季婵溪嗯了一声,“我知道的。”
  沉默片刻,她转过头望向林玄言,看着他的眼,微倦道:“再给我讲讲故事吧。”
  林玄言道:“可上次我便已经讲完了啊。”
  季婵溪道:“你活了这么多年,应该见过很多故事吧?随便讲讲,什么都行。”
  林玄言想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季婵溪揪着他的耳朵,眨了眨眼,道:“你要是不说话,我就一根一根地拔你头发。”
  林玄言无奈地叹息一声,缓缓开口:“大约在三万年前,那时候天下分为四个世界……”
  季婵溪重新靠在墙上,抱着膝盖安静地听着,微明的光里,她的容颜静谧得像是流落此间的精灵。
  林玄言能看见少女清澈眸子里深深的倦意。
  她终究只是一个小姑娘。
  听着听着,季婵溪的脑袋微微侧了一些,又靠着墙睡着了。
  此后的日子里,季婵溪常来他的房间里,三言两语地说说话,她困倦的时候便逼着林玄言讲故事,林玄言开始还有些心理负担,后来便没有压力了,因为他知道无论自己讲的是什么,反正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渐入梦中。
  某一日,林玄言继续给少女讲着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太虚宗有一个女子,名叫陆仙雨,她通博万法,学贯古今,但是……”
  他感觉少女又睡着了,说话声音便轻了些。
  少女却忽然睁开了眼,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认真道:“这个三天前你讲过了,想蒙混过关?”
  林玄言剧震:“原来你在听啊。”
  少女不说话,狠狠地拧了拧他的耳朵,然后继续闭上眼。
  林玄言腾不出手去揉一揉自己被捏得通红的耳朵,他看着季婵溪,轻声道:“现在外面应该是很大的雪了吧。”
  “嗯。”
  “想出去看看吗?”
  “我只想修行。”
  “那样会很无趣。”
  “不用你管。”
  又是沉默。
  林玄言道:“还要继续听故事吗?”
  季婵溪摇摇头:“不想了,我困了。”
  林玄言也觉得困倦了,便也闭上了眼。
  许久之后,他身子微动,睁开眼,正好看到季婵溪轻轻摇着季婵溪的身子。
  他睡眼惺忪地看着她:“有事?”
  季婵溪看着他,神色难得地有些平静温和。
  林玄言有些不适应地看着她,问道:“出事了?”
  季婵溪摇摇头,认真道:“林玄言,新年好。”
  ……
  “新年快乐呀。”
  昏沉的夜色里,无数烟火蓦然炸开,绽放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如怒涛里狂乱升腾起的一万只七彩水母。
  一声孤单的鹤唳划过天空。
  无数人抬头,望着夜色里白鹤模糊的影子,想起了那个仙人骑鹤的传说,都合十双手默默祷告。
  盘膝而坐的少女坐在最前方,紫发随风飘摇。
  她身后坐着两个少女,披着雪绒大氅,她们俯身望着灯火瑰丽的人间,那种恍如隔世的悸动竟让她们有些落泪的冲动。
  仙鹤越飞越远,越过了繁盛的人间烟火,一直来到荒凉偏僻的边境小国。
  仙鹤停在了某座古城外,少女与之挥别。
  “苏姐姐,我们要去哪里?”陆雨柔对着手心哈着气。
  苏铃殊走在最前方,漆黑的夜色里唯有沙沙的踩雪声。
  “你们还有想去的地方吗?”苏铃殊问。
  这些天,苏铃殊带着她们走遍了大江南北,去看这三千年来变幻的沧海桑田,转眼便是一个月。
  陆雨柔和赵溪晴思绪了片刻,都摇了摇头。
  赵溪晴问:“那我们要回家吗?”
  苏铃殊点头道:“过年自然应该回家。”
  赵溪晴不解道:“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苏铃殊回过头,是时,一簇寂寞的烟火在荒凉的小城炸开,绽放着廉价的美,苏铃殊的瞳孔却被这烟火照亮了,她眨了眨眼,微笑道:“我的家在那里啊。”
  她伸手指向了北方。
  苏铃殊看着两个疑惑的少女,问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陆雨柔笑道:“苏姐姐是我们的老师啊。”
  苏铃殊摇头道:“我是你们师父夏浅斟的分魂,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便是少时的她。”
  两位少女虽然对这个传闻有所耳闻,但是亲耳听到依旧觉得震惊无语。
  苏铃殊继续问:“你知道夏浅斟少时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不等少女说话,她便自问自答道:“她小时候最大的梦想,便是带着凋敝的绣衣族走出荒山,去寻找一片新的家园。”
  新年里,少女满脸微笑又满脸泪水。
  “这也是我如今的梦想,我知道五百年过去了,但是因为我是少时的她的缘故,我无法压抑我的想法,所以我时常会想,会不会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我的族人依然在某个地方过着艰苦的生活,依然在等着他们族长的女儿带着她们走出去呢?”
  “半年前,北域彻底乱了,我的道心越发难以宁静,所以我一定要去看看。”
  “北域是妖怪们的地盘。你们害怕吗?”苏铃殊问。
  陆雨柔和赵溪晴对着她跪下行礼,“弟子愿意陪着苏姐姐出生入死。”
  苏铃殊微笑着为她们抚顶,道:“新年好。”
  ……
  昏暗的房间里,陆嘉静睁开眼,她眉心前的青莲绽出六十余片花瓣,璨若翡翠。
  陆嘉静看着那朵青莲,青莲也微微地照拂着她的眉目。
  她吐了口气,神思清明,修为更上一楼,已然来到了化境的中期,按如今的速度,不出数年便有可能达到化境巅峰,窥视到那道她曾经以为一辈子无法触及的门槛。
  她有些难以抑制的喜悦。
  出了门,她看到门外那道墙上已然多了九十余道划痕,她才惊觉自己已经闭关三个多月了。
  将林玄言冷落了三个月,她有些愧疚,一出关便来到了林玄言的门口,想给他一个惊喜。
  然后她听到了房间里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有些生气。
  她敛住了气息站在门外,听着房间内少年少女的对话。
  “新年有什么愿望吗?”林玄言问。
  季婵溪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得道。”
  林玄言道:“没意思。”
  季婵溪问:“那你呢?”
  林玄言道:“我的愿望是以后你对我温柔点,别捏我耳朵了。”
  季婵溪冷笑了一声。
  只是林玄言不知道,这话落在陆嘉静的耳朵里便显得有些暧昧,站在门外的女子更生气了。
  季婵溪道:“放心,来年我大部分时间应该都在修行。”
  林玄言随口道:“嗯,加油。”
  季婵溪道:“其实我没什么信心。”
  林玄言道:“这样不像你。”
  季婵溪问:“那怎样像我?”
  林玄言道:“其实以前我一直有些害怕你。”
  季婵溪问:“为什么?”
  林玄言道:“那天,就是试道大会结束那天,你对我造成了很大的阴影。”
  季婵溪回想起那一天,“我那天穿得很漂亮对吧?”
  林玄言点点头。
  季婵溪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既然我那么漂亮,又是主动送上门,你当时怎么忍住的?”
  林玄言道:“你是在夸我定力好么……”
  季婵溪问:“只是定力?”
  林玄言灵机一动,道:“其实你可以再试一次,我体悟一下再告诉你答案。”
  季婵溪问:“像那天那样?”
  林玄言道:“如果可以自然最好。”
  季婵溪冷哼道:“我又不是傻子,凭什么要给你占便宜?”
  林玄言道:“我可以给你讲讲我这几千年来对鬼修的所见所得,或许对你的修行会有帮助。”
  季婵溪笑了起来:“你这是要和我交易?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不正经的剑灵?”
  林玄言看着身上的剑茧,唉声叹气道:“所以我正在变成人呀,我也很怀念以前那个清心寡欲的自己啊。”
  季婵溪冷笑道:“你这样陆宫主知道吗?”
  林玄言道:“陆姐姐当然不知道,她在闭关呢。”
  这一刻,门被推开了。
  陆嘉静走了进来,单手叉腰冷冷地看着林玄言。
  林玄言看着逆光走来的窈窕女子,冷冰冰的目光一如薄冰,少年如坠冰窖。
  “陆姐姐,你听我解释。”
  陆嘉静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眸子眯得细长着看着他,幽幽道:“出关出得早不如出的巧,对吧?”
  林玄言道:“陆姐姐,今天可是新年,不宜生气。”
  陆嘉静道:“我再闭关半年你是不是要和别人双宿双飞了啊?”
  林玄言义正言辞道:“当然不会。”
  “嗯?是吗?”
  “嗯……半年根本不够我出茧的。”
  “你找死啊。”陆嘉静拧着他的耳朵,将他的脑袋微微拎离床面。“是我年纪太大了,你不喜欢了?喜欢人家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了?”
  林玄言道:“陆姐姐当然是最好的。”
  陆嘉静看了季婵溪一眼,季婵溪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是清白的。
  “你上次是不是还说想要三妻四妾十个八个?”陆嘉静问。
  林玄言道:“那是玩笑话。当不得真。”
  “玩笑话?”陆嘉静冷笑道:“是啊,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谁不喜欢呢?”
  说着,她一把抓住了季婵溪的手,道:“走,季姑娘,我陪你过年。”
  林玄言问:“那我呢?”
  陆嘉静冷冷道:“关小黑屋,关一年。”
  林玄言大惊失色:“静儿饶命啊!”
  陆嘉静不理他的求饶,任性地握着季婵溪的手,揽起腿弯将她横抱了起来,季婵溪嗯哼了一声,今天她也有些莫名的心虚,便也没有挣扎什么,反而反手搂住了陆嘉静的脖子。
  门砰得一声关上了,小屋一片漆黑。
  ……
  三天之后,门才再次被推开。
  林玄言一脸憔悴地看着来者,不等陆嘉静说话,他便道:“静儿,我真的知错了,以后我一定勤勉修行,心无旁骛,对那季大小姐敬而远之,好不好?”
  陆嘉静拍了拍他的脸,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林玄言道:“我与她最多只是朋友。”
  陆嘉静道:“其实我理解,只要是人就会喜欢沾花惹草。”
  林玄言道:“我是剑灵。”
  他又补充了一句:“陆姐姐的专属剑灵……”
  陆嘉静弹了弹他的额头,道:“你是不是因为困在这里才这么说的?”
  林玄言道:“当然不是。”
  陆嘉静唉了一声:“以前你还是剑灵的话,我觉得你的话能信,现在你慢慢变成人了,人的话真的还能信吗?”
  林玄言问:“我们才三个月没见,陆姐姐就不相信我了吗?”
  陆嘉静恼怒道:“你也知道才三个月?三个月就让我撞见你调戏其他小姑娘了?”
  林玄言自知理亏,道:“我知错了,可终日被困在这里不能动弹,真的很枯燥啊,我也只是和她随口开开玩笑。”
  陆嘉静不理会他的说辞,问:“那一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玄言装傻道:“哪天?”
  陆嘉静瞪了他一眼:“你真想被关一年小黑屋?”
  林玄言言简意赅道:“那天其实没什么,就是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到我房间里,说试道大会上我让了她,她不想欠我,要让我睡她,然后她把我按在床上,一件件地脱衣服,换做其他人在季婵溪这等美人的诱惑下肯定把持不住了,但是美人在怀我依旧坐怀不乱,最后她知难而退,走了。”
  陆嘉静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问:“那要是换做是我呢?”
  林玄言道:“你不坐怀,我就已经乱了。”
  林玄言补充道:“而且那时候我还不认识静儿,那时我尚能如此,如今认识了静儿自然可以做的更好。”
  陆嘉静气笑了,自然不信他的鬼话,但还是揉了揉他的脸,无奈道:“那下不为例吧。”
  林玄言再次深感被束缚住的无力,他乖乖点头,心中想的却是竟然敢关我整整三天,等我出去了一定要都讨回来。
  陆嘉静看着他有些可怜的脸,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分了,低下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
  日子又变得清静了起来。
  季婵溪偶尔会来像他询问一些关于修行的问题,他也将万年来的所见所得说与她听,陆嘉静依旧勤勉修行,等待着下一个修行关隘的到来。
  林玄言慢慢炼化着身上的剑茧。
  那是他的鞘,他一直期待着自己出鞘那日,人剑合一,一步直入通圣,锋芒便是世间最锐不可当。
  北府枯燥,陆嘉静偶尔也会将那些壁画点睛,使她们重新活过来,带来给林玄言唱歌舞剑一番,那是这枯燥的北府里难得的生趣。
  只可惜那些壁画女子只能听懂指令,无法交流。应该只是封印了她们生前的几缕片魂。
  新年的那段日子,他们都住在一个屋子里,季婵溪与陆嘉静同床,少女每日枕着陆嘉静软软的胸脯睡觉,这一直让林玄言羡慕不已。
  而陆嘉静对于这个清冷少女也有种与生俱来的宠溺,也时常将她搂在怀里揉着娇躯。
  少女对于她的抚摸不算喜欢但看着每日把她当枕头的份上也不抗拒,在陆嘉静走后她便将这份气撒在林玄言头上。
  而她的修行一直不算顺利,鬼道终究只是小道,那些可以当做参考的前辈一个个都是不得好死的大魔头,对她没什么参考价值。
  静修半个月之后,她道心终于稍稍平静了一些。
  只是想与林玄言去说一些修行感悟的时候,林玄言却劈头盖脸地说了句:“你的路走窄了。”
  季婵溪有些生气,道:“我知道鬼道在你们眼中终究是小道。”
  林玄言道:“这个世上从没有什么小道大道之分,我曾见过一个平凡的僧人,在古庙扫地七十余年,七十年如一日,除了扫地之外再不做其他事,最后却扫出了一个金刚不坏的通圣境界。”
  季婵溪懒得追究故事的真实性,问:“你想说什么?”
  林玄言道:“鬼道真正修的,不是阴邪,不是修罗,而是生与死之间的大喜与大悲,若能得悟,便可超脱。”
  季婵溪如有所悟,继续问:“生死喜什么?悲什么?”
  林玄言道:“喜悲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大字。”
  季婵溪道:“生死自然都是大事。”
  林玄言道:“生与死都具有必然性,既然是必然之事,便不算大事,你需要体悟的不是生死本身,而是其间所展露的脉络,意义,或者道的本身。”
  季婵溪不再说话,她闭上眼,若有所悟。片刻之后睁开,瞳孔中依旧有微微的迷茫。
  但她还是说了声谢谢。
  她忽然有些想南卿姐姐,如果有她在,自己如今也不至于徘徊不前如此之久。
  只是不知道如今南海局势如何了,南卿姐姐曾与她讲的那个天魔吞月的传说也不知是不是已经发生了。
  季婵溪离开之后,便去到了陆嘉静的房间。
  她一到陆嘉静的房间便坐到了她的床上,习惯性地脱下自己的外衫挂在一边,然后环腰抱住陆嘉静,侧靥贴在她的后背上,难得地露出一些小女儿的情态。
  原本静坐的陆嘉静睁开眼,问道:“他说什么了?解答了你的疑问了吗?”
  季婵溪道:“说了些故弄玄虚的话。”
  陆嘉静揉了揉她的头:“心乱的话就好好休息几日吧。”
  季婵溪嗯了一声,双手搭在陆嘉静的肩膀上,忽然捏住了她的衣襟,顺着香肩向两侧扯下,陆嘉静香肩裸露,锁骨分明,她也已习惯了这些,并不避讳,任由季婵溪解开自己的罗衫衣带,只是微笑道:“季妹妹别欺负姐姐了。”
  季婵溪努了努嘴,面无表情道:“是陆宫主又想要了。”
  陆嘉静俏脸微红,嘴硬道:“别胡说。”
  季婵溪道:“以前我听阁里的人说过,再高傲的女人,只要用对了手段,就能调教得服服帖帖的。”
  陆嘉静微微推开她,有些恼道:“你小小年纪都记些什么?”
  季婵溪不理会她,已然解开了她的外衫,衣裳落下的那一刻,高耸的嫩乳如玉兔一般弹出,陆嘉静娇呼着横臂拦在了胸前。
  陆嘉静看着她,问:“你真当姐姐好欺负?”
  季婵溪看着她,心想你被我弄得求饶了那么多次,还不好欺负?
  陆嘉静能看出她的意思,她反身按住了季婵溪的肩膀,将她压在身下,反而开始扒她的衣服。
  季婵溪挣脱不得,便脑袋前探,一下含住了陆嘉静的一颗嫣红乳珠,用牙齿轻轻咬住。
  陆嘉静娇吟一声,一下扯去了她的黑裙,少女同样发育得姣好,玉乳丰嫩如春笋,虽不如陆嘉静那般波澜壮阔,却也隐约有了一手难覆的趋势了。
  床上,两个大美人又撕打在了一起。
  而躺在隔壁的林玄言不一会儿便听到了隔墙传来的娇呼呻吟声,他听得心痒难耐,脑补着一墙之隔的香艳场景,根本无心修炼。
  他只好不停地劝自己,虽然自己可能要辛苦好几年,但是这些年受的憋屈到时候一定可以加倍讨回来。
  ……
  时间便这样过着,北府之外阳光渐盛海风更暖,转眼又是春去夏至。
  这半年间,苏铃殊带着两位女弟子走过了北域的很多地方,如今北域很乱,但是凭借她们的修为能威胁到她们的也不过屈指可数的几位妖王。
  半年里,她大致摸清楚了北域的局势。
  妖尊被镇压已经成了群妖相信的事实,楚将明代妖尊坐镇界望山,对于局势稳定起了不小的作用,但是他终究没有那种可挽狂澜的妖力,反叛四起,许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有心无力。
  而半年前,北域却又来了一尊大妖,那尊大妖并没有像其他妖怪一样趁着妖尊被镇压而趁机拉拢造反,反而帮助楚将明稳定北域局势,而他的妖力甚至更在楚将明之上,亲手杀掉了许多不服气的大妖。
  但饶是如此,北域依旧暗流涌动。
  但是苏铃殊并不关心这些,半年里,她以那座绣衣族的古城为中心,走过了许多的地方。却依然得不到族人的消息。
  她想,或许族人早在数百年前便死在了连绵荒山之中。
  而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让自己死心,并非是真正想要救他们于水火的慈悲。
  陆雨柔和赵溪晴自然都不喜欢这个妖魔横行的世界,她们好几次暗示自己想要回去的心意,却都没有得到苏铃殊的回答。
  数次之后,她们便也死心了。
  “再找半年吧,若再没有半点线索我们就回去。”
  终于有一天苏铃殊主动对她们说。
  两位少女自然喜不自胜,却不敢表现出来。
  苏铃殊又道:“这些天你们呆在这里,不要随便出去,我要去一个地方,可能需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陆雨柔问:“老师要去哪里?”
  苏铃殊并未隐瞒:“界望山妖尊宫,我去见一下楚将明,借一样东西。”
  赵溪晴道:“为何不让我们陪同,若有危险我们也好照应。”
  苏铃殊直截了当道:“你们太弱了,照应不了什么。”
  “哦……”
  苏铃殊摸了摸少女的头,微笑道:“好好看家,等我回来。”
  ……
  北府的墙壁上,自然也多了数百道刻痕。
  某一日林玄言与陆嘉静静坐闲聊之时,久未出现的季婵溪忽然推开了门,她神色有些憔悴,短发裁得凌乱,脸上却难得地挂着清美笑意。
  陆嘉静自然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气息,知道她终于走过了一个修行路上难行的关隘,由衷欣慰道:“真好。”
  林玄言看着她,也道:“真好。”
  季婵溪挑眉问道:“哪里好?”
  陆嘉静道:“季妹妹此刻神骨清明,自然已勘破心障更进一步,当然很好。”
  季婵溪便望向了林玄言。
  林玄言一本正经道:“身材真好。”
  (久等了,恢复更新,明天还有。么么哒。
  谁能把我的文学作者头衔下了呀,拜托了,我并没有同意转作者区呀。我真的不喜欢这个头衔呀。难道要靠我一年不更新来自动消除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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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章:万年相逢,半载夏秋


  夏去秋至,裴语涵大袖袍裳缓步林间,似山石间终年不化的雪。
  近日里,赵念下了山去往老井城,说要见一位故人。
  而钟华同样去了一趟摧云城,但是回来时怒气冲冲,显然又和家里起了争执。
  因为明年便是又一年试道大会,所以俞小塘修炼得极为刻苦,她已然破开七境来到了第八境,与当年萧忘相仿,但是俞小塘破镜速度极快,相信不出一年便能来到第九境,到时候便是真正的化境之下无敌了。
  萧忘因为当年输给季婵溪,心境受损,境界举步维艰,已然在八境停留了三年,而如今季婵溪喝林玄言皆不知所踪,年轻一辈中,俞小塘俨然成为了最强之人。
  裴语涵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她所承的之剑是林玄言的剑意和叶临渊的剑术,明年试道大会夺魁几乎是囊中之物了。
  但是晚辈们的事情她也越来越淡然了。
  这一年间师父与夏浅斟封剑浮屿一步未出,应该是要解决什么道心上的问题,所以也没有时间来看看她。
  她也不觉得寂寞,终日闲野看鹤,临溪洗剑,帮剑阁中的名剑们修订它们过往的故事,亦或者乔装打扮行走人间,为平明百姓做一些惩奸除恶的小事,某一次她还救出了两个被山贼掳走的女侠,问过之后才知道是贵家少女一时兴起溜出门想做一些行侠仗义的大事,但是因为实力不济第一次便被山贼劫走,羞辱折磨了好几日,那两个贵家少女对裴语涵感激涕零,纷纷想要拜她为师,却都被她温言拒绝。
  时间过得无声无息,立剑成桩冥思是一日,御剑信步山河是一日,闲暇乱翻书页是一日,无所事事胡思乱想又是一日,日复一日,她眼睁睁地看着黄叶凋零殆尽,看着群山之间覆上新雪。
  只是今年的年并不好过。
  皇帝轩辕奕死在了皇宫里,据说是身患不治重症。
  天下缟素悲恸,祭奠先皇的故去,而当天夜里,皇宫火光一片。
  裴语涵便在远处旁观,看着她有些疑惑,因为发起政变的不是野心路人皆知的三皇子,而是尚且年幼的四皇子。
  刀戈马蹄声持续了一夜。
  之后她才知道,原来轩辕奕知道皇位给他他也接不住,直接将兵权交给了他,还告诉他哪几位将军可以信任,哪几位在自己死后必须杀掉。
  只是在三皇子只剩残兵败将,轩辕安几乎势在必得之际,那两位久居皇宫的老妖怪忽然出现了。
  之后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最终的结局是三皇子继承了皇位。
  但是所有人也都知道,他不过是那两个老妖怪的傀儡,轩辕王族已经名存实亡。
  三皇子在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封禅大诰,而是剑书轩辕夕儿,希望这位皇姐可以回到赋雪宫。
  轩辕夕儿置之不理。
  裴语涵看着皇城里这些天翻地覆的变化,却只是觉得人间有的,不过一些小意思罢了。
  这些勾心斗角千百年来也不过这么几番,并无太多新意。
  她看着手中的剑,也觉得没有太多新意。
  这个世道,是不是应该变一变了呢?她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
  又一年新年。
  林玄言身上的剑茧越来越薄,那些密集缠绕着的柔韧剑丝已经隐约有了松动的迹象。
  季婵溪起初还会来问问林玄言修行上的疑问,后来她发现解决问题还是得靠自己,而林玄言更像是一个添乱的神棍,她便很少再来向他询问。
  林玄言对此也有些后悔,因为他一个人独处的时间越来越多,对于一个少年来说如何耐得住长久的寂寞。
  而新年这一天,他们难得地聚在了一起,在不见天日的北府里轻轻哼着歌,那些壁画女子被尽数放出,铿锵舞剑,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他们又守过了一岁。
  新年之后,林玄言的炼茧进入了最紧要的关头,每日时冷时热,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陆嘉静便干脆放弃了修行,每日只是陪着林玄言,护着他安心炼茧。
  “静儿,要是我出来之后发现自己变成了三脚六臂怎么办?”
  “别胡思乱想。”
  “静儿,要是我炼化完这层茧发现还有一层怎么办?”
  “别乱想。”
  “静儿,要是我……”
  “那我就休了你。”
  “……”
  陆嘉静用手背拭了拭他滚烫的脸,将他抱进怀里,摸了摸他的额头。青莲飞出,洒下点点冰辉,帮他控制体内的气息。
  林玄言的玩笑话也只是想要掩盖肉身的痛苦,而这种折磨可能还要持续半年或者更久。
  而最近,季婵溪同样观壁画悟道,偶然得到了一片残留在北府中的圣识碎片,修行进入了崭新的阶段,如果运气足够好,甚至有可能直接迈入通圣境界。
  那样的话,她便有可能是几千年来最年轻的通圣境。
  所以陆嘉静要同时照顾两个人,既要帮林玄言调息紊乱的真气,还要为季婵溪护法,防止她走火入魔。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月,陆嘉静憔悴了好几分,却也从未抱怨。
  林玄言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愧疚,他时常劝陆嘉静多多休息,她却置若罔闻。
  三个月后,季婵溪大致完成了第一个阶段,将那道机缘所得的圣识炼化成了几物,一举来到了大化境的门槛,而对于通圣依旧存在着一段距离。
  季婵溪出关后,陆嘉静终于得以好好地休息了几天。
  那几天,便是季婵溪陪着林玄言。
  季婵溪心思自然不如陆嘉静那般细腻,对于林玄言也算是照顾不周,偶尔会弄巧成拙,本着好意却将林玄言弄得更苦不堪言。
  林玄言嘴上说着没关系,内心却希望这个少女赶紧再去闭关吧,把他温柔体贴的陆姐姐换过来。
  当然这种念头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之后的日子里,林玄言的身子越来越差,几乎每日都是处在昏迷之中。
  他身子变得无比冰冷,冷得就像是一把剑。
  季婵溪好几次都觉得他似乎要肉身崩碎,重新化作灵体飞回剑中。
  而林玄言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中他同样身在北府里,只是他身上已经没有了缚住他的剑茧,他发现自己的四肢可以动弹了。
  他下了床,喊陆嘉静和季婵溪的名字,却得不到应答。
  他忽然发现自己如今身在来到北府时最初的位置,身旁有一抹雪白而模糊的光。
  那是一个如雪堆成的身影。
  林玄言扭过头,望向那个身影,他本以为自己再见到他会无比震惊,怀念,但是他却发现自己平静极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明明知道他是谁,却已经回忆不起那张脸了。
  他甚至不敢确定,自己和三万年前的那个剑灵,是不是同一个。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那人温言问道。
  他的声音像是粗糙的雪面,虽然无瑕醇厚,却会让人觉得雪面之下似乎埋葬着锐利的刀子。
  “我的记忆早已被人篡改过了,虽然如今苏醒了许多,但是太久远的事情还是不记得了。更何况……”林玄言摇头道:“你又没有将名字刻在剑上,我如何还能记得?”
  或许即使刻在了剑上,等到他剑灵复苏的一天,也会以为那是自己的名字。三万年太久,时间的伟力下,留下来的不过是代代相传的故事。
  那人轻轻跺脚。
  在林玄言的视线里,整座北府一瞬间像是一座巨大的水晶宫殿,其间隐藏的一切都展露在了视野里,纤毫毕现。
  他能看到那些长明灯下镇压的亡魂,他们无知无觉地看着自己被燃烧的魂魄,早已没有了任何波动。而那些更深处的亡灵依旧蠢蠢欲动,仿佛还幻想着自己能逃出封印。
  而那些壁画女子之后,灵魂线条被静心雕琢过,灵智已失,道法犹存,堪称鬼斧神工。
  而每一道楼梯的入口竟然还守着一个无形的鬼将,那鬼将在如今的视野里一身幽蓝铠甲,闭着眼,纹丝不动,却似乎随时可能醒来。
  忽然间,林玄言的目光滞住了。
  他看到一个角落里,一个女子正抱着自己的躯体,轻轻抚摸着额头,似乎在隐隐啜泣。
  “静儿?”
  那一刻,他重新审视自己的身子,发现自己的脚底有一根无形的线条,宛如脐带一般连着自己和那具肉身。
  “这是怎么回事?”林玄言问。
  那人却只是微笑:“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林玄言有些不耐烦,他甚至想挥剑将身边这个白影一剑斩碎。
  那人微微一笑,轻轻向前踏出一步,轻声问道:“苍天红日,墨海悬月,世间大观,可曾见了?七窍幽府,玲珑情愫,姻缘小事,可曾遇到?荒山生刀,海潮捧剑,刀林剑海,可曾走过?心中一线,分辨是非,割判善恶,可曾分晓?为人在世,荒诞离奇,却可有一心向善,为天下人尽些许绵薄之力?”
  林玄言情绪渐渐平和。
  他看着雪白的背影,闭上了眼,平静地喊出了他的名字:“秋鼎。”
  天地震颤。
  他喊出那个名字之际,整座北府都像是要自中心撕裂。
  那雪白身影回过神,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另一只手伸出一指,直指苍穹,微笑道:“它不想听到我的名字。”
  林玄言问:“你……还活着?”
  他摇了摇头:“人死如灯灭,我已是缕缕余烬,封存在北府中,不成气候。”
  林玄言恍然道:“原来邵神韵让我来北府见的人是你。”
  “邵神韵?”秋鼎微微咀嚼着这名字间的寓意,轻轻微笑又缓缓叹息。
  “原来她还在对那句话耿耿于怀。”他话语微有倦意。
  林玄言道:“我已经不记得,当年的你是怎么死的了。”
  秋鼎道:“我对天下苍生仁厚,却偏偏负尽了亲眷师友,生死飘零,这本该就是属于我的结局。”
  林玄言不解道:“传说中,圣人与天同寿。”
  秋鼎微笑道:“那年的那片天,早就死了。”
  林玄言似乎回忆了什么,微有灵犀道:“谁斩碎的?”
  秋鼎温和地笑了笑,他两鬓微有白霜,容颜却依旧年轻,他看着林玄言,只是微笑不语。
  林玄言明白了他的意思。
  最后他也怅然道:“原来你这样的人,也会死。”
  那身影平静道:“天下生灵亿万,却独我一人成圣,这本就不对,所以我死则死矣。一身通天道法,最后也不过够我阴魂不散,将三魂封于三座神府数万载罢了。”
  林玄言问:“那你为什么要来见我?”
  那身影看着他,他广袖大袍如白雪翻舞,声音便自那茫茫间飘来。
  “是你来见了我,这是你的机缘,如果没有我,你今日便会身死道消于此。”
  林玄言问:“那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他愣了愣,忽然笑道:“如此不客气?”
  林玄言指着下方,认真道:“她在哭,所以我想赶紧醒来。”
  那名为秋鼎的身影,三万年来唯一道法通天的圣人,似是思及了什么,第一次面容有些伤感。
  他顿了顿,怅然道:“对于这世间,我确实还有一份礼物。”
  他握拳于身前,转动手腕,缓缓摊开了手。
  林玄言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的手心。
  手心摊开,空空如也。
  “离开剑茧那日,我们还会再见。”
  隐隐约约见,他似乎听到这样一句话。
  一道圣光温柔落下。
  林玄言睁开了眼。
  青色的发丝落在自己的脸上,脖间,微痒,女子梨花带雨。
  林玄言轻轻仰了些头,吻了吻她的侧脸。
  女子愣了愣,抬起头,捧住他的脸看了会,确认他确实醒过来之后,哭得更厉害了。
  然后她将他的脑袋埋在了自己柔软的胸里。
  “静儿,闷。”
  ……
  新年又过了。
  赵溪晴坐在一块草蒲上,向南方眺望着,怀念着都城绚烂的烟火。
  一转眼,她们来到北域也已有一年了。
  这一年间,两位少女成长了许多,她们身材愈发高挑,容颜愈发明丽,而苏铃殊却没有太大的变化。
  两位少女私下里也讨论过,她们这个娇小漂亮的老师以后是怎么成长成那高挑动人的大美人的。
  苏铃殊从界望山回来的时候结果似乎不尽人意。
  于是她们又漫无目的地游转了半年。
  两位少女已经不再那么厌恶这块地方,她们甚至开始绘制地图,对照三千年前的各个位置,寻找自己曾经仙门的位置。
  大年初十之后,苏铃殊又将她们拉到了身边,嘱咐道:“若是半年之后,依旧没有结果,我们便回去吧。”
  陆雨柔看着她有些疲惫的目光,安慰道:“老师,你为族人做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既然人事已尽,剩下的也不必太内疚了。”
  苏铃殊嗯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道:“离开北域之前我还需要去一个地方。”
  陆雨柔见她面有忧色,问道:“很危险吗?”
  苏铃殊道:“谈不上危险,就是有些奇怪。”
  陆雨柔又问:“弟子可以陪着老师一同去吗?”
  苏铃殊道:“老规矩,好好看家。”
  陆雨柔看着那个她们临时搭成的破屋子,有些气馁。
  半个月后,苏铃殊再次来到了那座修罗宫中。
  修罗宫中依旧是那年她和林玄言一同走过时的样子。
  她扑通一下跳入那平静如死的湖泊中。
  当年,她曾在这个湖泊中见到了一道雪白的残魂。但她未与任何人提及过。
  如今她又见到了他。
  他站在湖底微笑着看着自己,两鬓霜白。
  ……
  北府里的日子又平静了下来。
  林玄言状态恢复之后,陆嘉静便始终不愿意承认那天自己抱着他哭的事情,林玄言却也不给她面子,经常一个劲提她那天哭得多惨,气得陆嘉静狠狠教训了他几顿。
  之后发生的一件大事便是季婵溪忽然病倒了。
  修行者本不该生病,但是这一次她病得不轻,陆嘉静自然看得出是她修行出了问题,体内厉鬼阴魂反扑,冲溃了她的几处大穴。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季婵溪太过急于求成的缘故。
  林玄言自然知道她着急的原因。
  眼看着自己的剑茧越来越薄,她自然也越来越努力了。
  只是自古修行求的皆是心静,她越是心急反而越适得其反。
  而最苦的莫过于陆嘉静了,她不仅要照看林玄言,还要照顾生病的季婵溪。
  季婵溪平日里再强势,此刻重病之中也只是表面刚强实则娇柔无助的少女,被陆嘉静搂在怀里的时候像只小猫一样,再没有了什么挣扎。
  这一病便是一个月。
  林玄言对于因为季婵溪生病的原因而分走了陆姐姐许多精力的事情有些耿耿于怀,刚开始的时候还会微讽几句她。
  但是这位黑衣少女依旧骄傲,她拖着病躯依旧会狠揍林玄言一顿,揍得他悻悻闭嘴。
  一个月后,少女终于脱离了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又变得骨秀神清,冰冷锐利。
  而林玄言依旧困在剑茧里,只是剑茧已经很薄了,隐约可以看见其下被困的四肢轮廓,粗粗算来,他们来到北府之间已经两年有余了。
  “试道大会又快开始了吧?”林玄言忽然想到。
  陆嘉静道:“是啊,又是一个四年了。”
  季婵溪想到了四年前的场景,微微迷茫,如今她相比四年前那清稚的自己,身材长挑了许多,某些地方也丰腴了不少,再加上少女习惯挺胸直背,那黑裙勾勒的身段曲线便衬得更加柔美玲珑。
  四年前,她已来到了九境,凭借着南卿姐姐的法相甚至可以施展出伪化境的修为,本该技压全局的她却遇到了同样扮猪吃老虎的林玄言,于是他们战出了百年试道大会以来最精彩的一战。
  往事如风,想来都是伤怀。
  陆嘉静有些遗憾道:“可惜无法亲眼目睹今年的试道大会了。”
  季婵溪道:“就萧忘那些人有什么好看的?”
  林玄言反驳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如今我那大师姐俞小塘可不比你当年差。”
  季婵溪想起了那年那捧剑碎云的少女,点了点头:“那想来不出意外,今年的魁首便要是她的。”
  陆嘉静道:“小塘妹妹承的剑意极高,想要今年要真正一鸣惊人了。”
  林玄言却偏偏要唱反调:“那可不一定。”
  陆嘉静笑问道:“那你觉得还有谁能威胁到你那位小师姐?”
  林玄言理所当然道:“我哪知道。”
  ……
  三个月后,林玄言身上的剑茧已经薄如蝉翼,仿佛随时可以从中挣脱出来。
  而他也再次进入了长久的冥想之中。
  与此同时,轩辕王朝乾明殿中,如今已是独臂的三皇子披着龙袍俯瞰皇城,神色之中却没有什么睥睨的傲气,只有微微的倦意。
  如今试道大会上又有了风起云涌之势,而试道大会也会在三日之后如期举行。
  那一年他何等意气风发,皇宫最高贵的女人也只能屈服胯下,任他施为,而如今他只是一个行尸走肉一般的傀儡,随时可能被抛弃。
  他甚至恨不得那年荒原上,他直接被林玄言一剑斩死算了。
  他看着这偌大皇城,感受着一点点流逝的皇家气运,无奈道:“那就这样吧……”
  如今各大宗门道法再次有了兴盛之意,没有了浮屿的打压之后,道法又有了百家争鸣的繁荣气象,其间许多年轻的修行者没有了束缚之后更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尖而出,轩辕王朝的仙家宗门隐隐都有了中兴之意。
  而其中风头最盛的自然是被压抑了几百年终于得以复兴的剑宗。
  许多年轻人都开始猜测那剑宗大师姐俞小塘如今的境界,而他们聊的更多的,却是钟华和俞小塘之间的八卦故事。
  而那位如今闻名大陆的少女,此刻正坐在闺阁里,摊开了一封信,默默了读了一遍,然后合上藏好。
  这是两年多前的下雪天,她在门槛边的雪里拾得的信。
  那是她三师弟留给她的信。
  那封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几句平淡的叮嘱和关照。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钟华,只是悄悄将信收好,心烦意乱的时候便会拿出来看看。
  又看过了一遍之后,她便望着窗外发呆,窗外清风无意,吹走了几年岁月。
  她轻声道:“无人抚我顶,谁来授长生?”
  说完这句话,她有些内疚,她告诉自己,如今自己已是别人的妻子了,心中不该总想其他人了。
  嗯,小塘不想了。
  ……
  而曾经同为六大宗门之一的纵横宗,自从宗主在那次人妖大战之中身受重伤后又忽然暴毙之后,整个宗门便发生了内部风裂,几大势力争权夺利,又有许多其他心怀不轨的宗门介入其间,将纵横宗弄得像是一只满是裂纹的瓷器,看似庞大,实则轻轻一碰,便会破碎。
  而过了快两年多了,纵横宗依旧没有选出新的宗主,只是挑选了一个代宗主,而那代宗主也不够德高望重,自然也不能服众。
  于是他们闹得更加厉害。
  甚至离试道大会只有三日了,他们依旧没有挑选出去参加的合适人选。
  更大流派之间谁也不曾服谁。
  而纵横宗主行的本就是棋道,于是这些日子里,这些年轻的棋道天才之间更是行了数百盘棋。
  只是他们之间虽皆有天才,却也只是互有胜负,没有那种真正一枝独秀的人出现。于是甚至有人提出了抓阄决定参赛修者的下策。
  而曾经代表纵横宗出战的天才少年李墨,早已无人问津。
  他在那次落败之后,便如神明附体,在宗门之内连赢了二十余场,当所有人觉得他要从此成为真正的天才之后,他便走火入魔一般开始不停地输不停地输,到后来在年轻一辈之中已然难求一胜。
  从此以后,他彻底沦为了纵横宗的笑话,而如今更是几乎无人问津,唯有曾经老宗主一脉的亲信还会照看一下他的日常起居。
  正当整个纵横宗为参选之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在某个幽阁的角落里,一个长发凌乱胡子邋遢的少年枯坐棋盘前,在一句残局上落下了最后一子。
  一个灰衣的小厮推门进来,端来了一盒饭菜。
  这个小厮叫阿临,曾经李墨对他多般照顾,而他也很是记恩,许多人觉得李墨已经疯了,不愿意搭理他了,他便将每日给李墨送饭的活揽了下来。
  今天阿临来到了这座幽阁之中时,隐约觉得和过去有什么。
  他仔细瞧了瞧李墨,他依旧是平日里的样子,傻子一样看着棋盘,看了许久才会落下一子,落完之后继续发呆。
  他怕打扰到李墨,便一如往常地将饭盒轻轻放下,然后蹑手蹑脚地离开。
  他心中忽然有些悲伤,心想从前李墨少爷便是结巴,如今有两年不曾开口了,以后会不会连话都不会说了呀。
  思及这里,他更加伤感了,正要掩门之际,他的身子忽然僵住了。
  方才,就在他要离开之际,他听到了有人喊他,沙哑地喊了一声:“阿临。”
  他震惊地回头,发现李墨正看着自己。
  “少……少爷?”阿临震惊地看着他,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李墨忽然将一颗棋子随手掷入棋篓之中,道:“帮我收拾一下棋子。”
  阿临更是震惊无语,心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少爷居然开口说话了……不对……等等……
  “少爷!你居然不结巴了?”
  李墨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
  阿临连忙蹲下身为李墨收拾棋子,他的表情几乎要哭了出来,含糊不清道:“少爷你这两年是怎么了啊,师父死了,我们这一脉都快被其他人欺负死了,他们还在背后戳少爷的脊梁骨,但我们做下人的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干生气。”
  李墨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阿临将棋盘上的黑白子都收入了棋篓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合上。
  李墨再次看了一遍纵横经纬的十九道棋盘,似是随口问道:“最近我们宗里可曾出过什么修行天才。”
  阿临愣了一愣,对上了李墨黑白纯净的目光之后,才恍然地哦了一声,连连道:“有的有的。”
  李墨道:“说来听听。”
  阿临边想边道:“王秋安,创造了新的棋理布局,打破了角部几个约定俗成的定式,将边角的变化引入了许多崭新的东西,如今风头极盛。”
  “孙助之,他年仅十六岁,却已在棋道上战胜了一位八境的大长老,他精于算计,步步为营,堪称滴水不漏,有位师叔说,三年之内,他最有可能成为年轻一代第一人。”
  “李桥,他行棋极为复古,但是却在古人的基础上创新了许多鬼招,他行棋干净利落,棋风却如云诡波谲,曾与王秋安对弈十盘,各胜五五。”
  “还有石天,他布局极稳,稳如磐石,中盘犀利,锐如刀锋,曾在棋坊间连胜十八局,风头无双。”
  “还有一位叫邓雨,棋风绵柔儒雅,号称流水不争先,但那谦谦君子的棋风里又杀机暗藏,孙助之都曾被此人连败三场,在宗门内,他隐约有了新棋圣之名。”
  “……”
  李墨听完了阿临对于这两年那些天才棋手的介绍,面无波澜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抬起了自己的手,道:“扶我起来,我要下棋。”
  阿临一惊:“下棋?与谁下?”
  “自然是你刚刚说的那些人。”
  “你要与他们一一战过?”阿临不禁有些热血沸腾,他一直相信自家的少爷总有一天能站起来,将明朝暗讽之人杀的片甲不留。
  李墨却摇了摇头。
  阿临微微一怔,心想那是要做什么?
  李墨道:“一个一个来太浪费时间了,我同时下他们九个吧。”
  (下一章要慢些,我先把期末考试的科目大致背背。琼明一周年好像马上到了,但是不知道具体是几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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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一场梦,一笔账


  纵横宗的祖师堂外站满了人,乱哄哄的一片。
  李墨独自一人跪在其中,披头散发,对着一个最新的灵位拜了几拜。
  祖师堂外看热闹的人群多是轻蔑的眼神,唯有守着祖师堂的几位长老神色凝重,就在方才李墨想要进入祖师堂之时,其中一位长老本想伸手阻拦,但是李墨却径直走了过去,长老微怒,想要惩戒一下这个小辈,可是手中法诀一接近李墨便换做缕缕春风。
  参拜完死去的师父,他对着几位长老规矩行礼,然后离开,径直朝着棋堂走去,那里正有一群年轻人为试道大会的参赛者名额闹得不可开交。
  进入棋堂之时,门口一位半寐的老人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看着前来的年轻人,道:“里面没位子了。”
  李墨对他鞠了个躬,道:“我可以站着。”
  老人问:“想通了?”
  李墨道:“是,师叔。”
  老人问:“那你打算如何?”
  李墨笑了笑,推开了棋堂的门,光一下子照了进去,李墨站在门口,屋子瞬间寂静,所有人都望向那仿佛镶嵌在门框中的身影,神色复杂。
  李墨轻声道:“布衣立谈入化境,师叔如何?”
  老人微笑道:“去吧。”
  ……
  北府间,林玄言身上的剑茧薄得近乎透明,他再次陷入了长眠,眉目平静得如古玉雕成。
  陆嘉静取下了一直挂在墙壁上的生锈长剑,手指轻轻抹过剑身,剑身上的锈迹簌簌剥落,上面的青铜纹路经历了时光万年的伟力早已不可辨认。
  陆嘉静觉得有些怅然,脑海中再次回想起那时光长河中的画面。
  一颗陨焰在距离琼明无尽远的地方开始飞行,跨越了无数的银河星系,将巨大的身躯燃烧成小小的陨石,才最终落在了这个原本荒芜的星球上,然后被铸成剑,生出灵,又经过了万年的时光,他们才终于有幸相遇,这是多么难得的幸运啊。
  她闭上眼,来到了心中那方原本枯萎许久的莲塘,如今那里开出了一朵青色的莲花,照亮了一方池水。
  门忽然被推开,季婵溪走了进来,对她道:“陆姐姐已经守了三天三夜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陆嘉静微微吃惊:“你不是在闭关吗?”
  季婵溪道:“我静不下心,闭关三日毫不寸进,所以我也不假装修行了。”
  陆嘉静点头道:“好,如果出事了第一时间喊我。”
  季婵溪走到她的身边,手放在她的脖颈侧,手指微微发力,为她揉捏了几下,陆嘉静嗯哼了一声,肩膀微微放松,侧靠在季婵溪的身上,两个女子经过了将近三年的同居早已彼此熟悉,对于肌肤上的相贴也已习以为常。
  陆嘉静轻轻打了个哈欠,靠着少女柔软的身子,在她的按摩揉捏下竟就这样睡着了。
  季婵溪的胸脯被陆嘉静的后背压扁,在黑裙的领口溢出许多雪腻的白色。
  三年的岁月后,少女的身材更加出挑,酥胸较之从前丰腴了许多,配着她冷冰冰的脸,勾勒的轮廓更是诱惑至极。
  她的手环在陆嘉静更加壮阔的胸脯上,心想这算不算是近朱者赤?
  她将陆嘉静横抱回房,安置在床上,然后独自一人回到林玄言的房中,在他的身边坐下,看着他的睫毛发呆。
  林玄言醒着的时候像是一柄出鞘的剑,而沉睡的时候眉清目秀得像是塑像。
  她的手覆到他的身上,摸了摸那层极薄的柔韧剑茧,一想到他即将出茧,而自己不知何时才能前往通圣的境界,她便有些不悦,咬着嘴唇窝在墙角,恨不得拿把剑把这个少年砍了。
  一些过去的画面在此刻涌现到少女的脑海里,她忽然觉得这几年是不是欺负他欺负得有点过了,虽然他很少真正抱怨过什么,但是会不会是笑里藏刀等着出来的那天一举报复?想到这里,季婵溪忽然有些害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被自己视为宿敌的人羞辱更让人觉得耻辱的事情了。
  她决定等陆嘉静醒了便向她借了渊然先行离开,等哪日突破到通圣境之时再来与他进行最后的决战。
  少女暗自考量之际,她并未察觉林玄言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他身上的剑茧又微微薄了几分。
  而在她无法看到的地方,一个雪白的身影立在北府的上空,在他的对面,林玄言的身影散发着幽蓝的光。
  秋鼎平静地看着他,他嘴角没有丝毫弧度,却隐隐似在微笑。
  林玄言看着他,问:“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秋鼎的魂魄越来越稀薄,他缓缓道:“以后无论有没有缘,都不会见面了。”
  林玄言道:“别过。”
  秋鼎淡然道:“我早就该死了。”
  林玄言问:“北府到底是什么?三座神楼到底是什么?”
  秋鼎直截了当道:“上古之前,天下分为四座,这三座神楼是三个小世界,分别是当时世界的缩影,北府犹如丛林,弱肉强食,能活到最后的皆是实力至上的强者,它代表的是如今的北域,而修罗宫是当年的南荒,那是雪国是南方的霸主,与临海的蜃妖族分治南荒,只可惜如今南荒已沉入海底。龙渊楼是当年的人族,所以龙渊楼中没有任何陷阱和迷障,其中最危险的,便是古楼同行中的人心。”
  林玄言问:“还有一个世界呢?”
  秋鼎道:“那是如今的失昼城。当年南荒沉入海底,失昼城下坠,恰好落在了南荒之上,镇压着一整个南荒。”
  林玄言隐隐约约地回溯起一些当年的记忆。
  那时候雪国与蜃妖联手,在南海龙族的默许之下入侵其余三个世界,发动了一场堪称灭世的战争,那场持续百年的战争最终以南荒陆沉彻底覆灭作为结束。
  秋鼎回忆起当年的场景:“当时天穹坍塌,人间灵气流散,整座南荒沉入海底,那时通圣之上的数位大修者被镇压海底,肉身具毁而神魂不灭,立誓总有一天要将失昼城掀翻,重新将南荒拔出陆地。”
  林玄言惊道:“这便是失昼城天魔吞月的传说?”
  秋鼎点点头,宽大的袍袖被无形的风吹满。
  “当时失昼城的城主炼海水以补天,只是灵气流散太严重,当时我们便已知道,此后万代,境界只会越来越低,最少要经过三万年的时间才能回到当年万法争鸣的时代。”
  林玄言问:“通圣之上究竟是什么境界?”
  秋鼎答道:“通圣之上,便见隐界。故名见隐。只是见隐这个称呼极其笼统,其间强弱亦是天差地别。”
  林玄言问:“那如今还有可能达到么?”
  秋鼎笑道:“你当年斩杀的南荒见隐少说也有数十人,怎么如今心气这么低?”
  林玄言微愣,自嘲地笑了笑。
  秋鼎向前跨了一步,林玄言只觉得乾坤颠倒,似有无数星火如活鱼般游曳身侧,生灭着异样光华。
  这种玄妙的感觉不过一瞬,秋鼎雪白的身影在身边掠过,他回过头望向了自己,面带笑意,忽然道:“你知道吗,上古时期流传下的每一柄剑都是钥匙,也包括你在内,我也为你准备了一把锁,当时我很满意自己的决定,但是如今你恐怕会怪我。”
  林玄言问:“也是一座神宫?”
  秋鼎想了想,答道:“是。”
  林玄言不得其解,他从未听说过世间还有第四座神宫。
  秋鼎道:“失昼城的传说已经开始了,等你出了北府,便去那里吧。”
  “为什么?”
  “三万年前,我用你将那片大陆斩入海底,如今正是了断宿命的时候。”
  “会不会很危险?”
  “第一次做人就如此怕死?”
  秋鼎微微笑了笑,雪白的身影越渐稀薄:“放心,他们对你有天生的畏惧,此去失昼城,焚天煮海,以剑开神道便可。”
  林玄言听得出这像是最后的遗言了,便问:“还有什么嘱托么?”
  说完这句话,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与此同时,一道光线柔和的圣识落在了他的掌心。
  “这是……”林玄言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秋鼎的身影已经消散不见,唯有最后的话语还流散耳畔。
  “替我交给琉璃。”
  琉璃?那是谁?
  圣识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眉眼之前,所有的画面一瞬间汹涌进了瞳孔。
  他感觉他的身子瞬间失重向下跌去。
  下跌的过程里,他见到了很多画面。
  ……
  天下大旱数年,一个宽袍博带的年轻人跪在南海边的高台上祈雨。
  他一连跪了七日,年轻人将一身修为持续不断地散入南海,只求龙王现身。
  七日之后,年轻人几乎要死了,阴云却聚拢了上来。
  一只巨大的龙头破开南海的大潮,红色的巨龙盯着这个濒死的年轻人,金黄色的竖瞳里看不清情绪。
  年轻人醒来之后,天下已是阴雨霏霏,他发现自己身在一座小木屋里。
  一个红衣少女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将她视为救命恩人。
  从那以后,少女便陪着他一起行走人间,那时人间多是荒莽荆棘,道阻且长,凶兽横行。
  年轻人的修为渐渐恢复,在那场雨后,他又走过了许多瓶颈,修为更高,他便开始教更多人修行,而这个红衣少女是他的第一个学生。
  他们同游天下,一同研究修行的法门,道法的变幻,总结修订,刻在竹简龟甲之上。
  少女起初沉默寡言又很是嗜杀,一直到她认了他当学生之后,少女才终于收敛了一些。
  在他的眼中,少女像是某个部落族长的女儿,尊崇弱肉强食的法则,杀人时冷漠得让人心悸。他开始尝试改变她,只是少女反问他,实力强大的人不正应该凌驾在弱者之上吗?但是年轻人告诉她,他认为实力强大的人应该去制定规则,创造一个有序的世界,让每一个人无论强弱都能平等地生活在那里。
  那是他们第一次发生争执,少女一怒之下出去杀了很多人,然后反问他,你比我弱小,你眼睁睁地看我杀人你能如何?
  年轻人失魂落魄地看着她,说,我不能如何,我只是明白了,想要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首先我要成为那个天下最强的人。
  那之后,他们便分道扬镳了。
  少女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叫后悔。
  ……
  再次相见已是十年之后。
  十年后的南海之滨,他们再次重逢。
  只是年轻人身边跟了一个满头银丝的女子,那女子温柔地看着他,问: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人?她是谁?
  年轻人看着十年未曾谋面却依旧少女面容的她,轻声道,这是我妹妹。
  红衣少女问他,你来找我做什么?
  年轻人道,谢谢你十年前送了我那场大雨。
  红衣少女微讶道,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她是南海龙王唯一的女儿,是南海下那座琉璃仙宫的公主。这是她行走人间的秘密。
  年轻人道,我现在比你更强了,所以我来带你走。
  红衣少女问,你要报复我?
  年轻人摇头道:我只是想带你去看一个更好的世界。
  红衣少女指着他身边的女子问,那她是谁?
  年轻人道,她是我的未婚妻。
  红衣少女问,她比我好?
  这句话在人的耳朵里可以听出很多的意味,但是少女并无太多杂念,她只是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便问了出来,那银发的女只是子微笑着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而少女看着他,等待着一个答案。
  年轻人道,你欠她三分神韵。
  少女问,哪三分?
  年轻人笑而未答,只是说,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秋鼎,你呢?
  红衣少女想了想,道,你住在琉璃宫里,你可以叫我琉璃。
  年轻人低低呢喃了一下这个名字,道,跟我走吧。
  红衣少女一动不动,只是不解地看着他。
  年轻人道,我现在比你强,按照你的道理,你就必须听我的,大不了我把你绑走。
  红衣少女感受着那压迫而来的境界,震惊无语,她不知道这十年他经历了什么,如今他的经历,只怕比起父王都不遑多让了。
  ……
  那之后的日子里,红衣少女便继续随着他一同行走天下。
  她亲眼看着他耐心地教导那些她一只手就能捏死的凡夫俗子如何烧制砖瓦陶器,如何构建城池抵御凶兽。她不明白他这么做的意义,像过去那般,她与他开始争辩,谁知曾经与她循循善诱的年轻人却不和她讲道理了,在与她说不通之后便直接将她按在膝盖上狠狠打了顿屁股。
  久居琉璃宫养尊处优的少女几乎从未被异性碰过,更别说击打如此私密的部位,她说,连父王都没有打过我,你凭什么打我?
  秋鼎见她依旧气焰嚣张,便继续打她。一直到她终于怏怏求饶才放过她,少女说话之间已经带着些哭腔,她说,你不是说强者不应该欺凌弱者吗?怎么自己一点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
  秋鼎反问她,我用来惩戒你的,正是你所信奉的规则,更何况我一直视你如妹妹,教化妹妹本就是兄长应该做的事情。
  少女愤怒道,我呸,我从未认过自己是你学生,更何况妹妹?
  秋鼎微笑着举起了手掌。少女心有余悸,赶紧闭了嘴。
  从那以后,只要少女犯了错,便会被他狠狠惩罚,一直到这骄傲的少女认错求饶才放过她。
  许多时候,在秋鼎沉睡之际,少女的眼睛便凝成竖瞳狠狠地盯着他,像是想要趁他睡觉时将他千刀万剐。她却从来没有真正下手过。她发现自己甚至有些贪恋这种味道了。
  她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却又无法抗拒,她还不明白这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情感,而一切的源头便是那日南海边,她抬起头看了高台上的年轻人一眼。
  而某日少女被他责打之后,她小声愤恨道,你一定会遭天诛的。
  秋鼎微笑道,那承琉璃妹妹吉言了。
  话音刚落,一道通红的陨焰拖着长长的焰尾从天外贯穿下来,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的砸来。
  少女讶然道,天诛来了?
  秋鼎连忙拉着她的手,带着她避开到了数千里外。
  耳畔是震耳欲聋的轰响,视界之中是无数飞沙残石的碎片,整个地面仿佛都被震碎嫌弃,古木山林都燎成了一片火海。
  在陨石坑的最中央,是一颗还未燃尽的黝黑陨铁。
  秋鼎感受着上面的气息,道,可以铸一把剑。
  少女讥笑道,还不如做口锅。
  ……
  从那以后,秋鼎的腰间便配着一柄三尺长剑。
  秋鼎问,这柄剑叫三尺如何?
  少女道,我不喜欢三这个字。
  秋鼎问,为什么?
  少女只是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秋鼎道,那我以后叫你小三怎么样?
  少女讥笑道,我倒是没意见,就是不知道你那位未婚妻有没有?
  秋鼎只是笑了笑。
  少女忽然问,你绑着我一起游历天下,她就没什么意见?
  秋鼎盯着她,道,琉璃,你变了。
  少女问,哪里变了?
  秋鼎道,平时你说话总是很直接,如今你也开始藏一些话了。
  少女愣了半响,她问,这样是不是不好?
  秋鼎摇头道,这样只是更像一个人了。
  少女也坚决摇头,我是南海龙族,一出生便与天齐寿,是世间最尊贵的种族,如何能与人相同?
  秋鼎道,总有一天,你会回到南海的,在那之前,我想多教你一些东西。这样你会更好地活下去。
  少女不解道,我龙族是世间最强大的种族,号令南荒震慑北陆,世间还有能够威胁到我们的存在?
  秋鼎微笑道,我现在不就挟持了你吗?
  少女怨怒道,人间的凡夫俗子都称你为圣人,可你除了和我讲那些歪理就是打我,哪里算得上圣?
  秋鼎道,那我以后不打你了好不好?
  少女忽然愣住了,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不知是因为什么,竟是没有点头。
  那之后,他们继续一同游历,走过了人间,妖域,南荒,最后来到了那个失昼的国度,失昼城高高在南荒之上,被南荒的蛮族奉为神明。
  秋鼎在那里与他的未婚妻重逢了,红衣少女看着那个银发女子,觉得她虽然很美但是也不见得比自己漂亮,自己到底哪里差她三分神韵了?
  还是只是因为自己太小?但是龙族的生长本就缓慢极了,这是血脉所致,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事情。
  那时候,她第一次知道了那个未婚妻的名字,南祈月。
  她不觉得这是个好名字,只觉得比琉璃难听多了。
  他将一卷羊皮卷交给了少女,说以后有事便可以来中原神州找他。
  少女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是要分别了。
  她接过羊皮卷,展开,上面只是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鼎”字。
  少女当时还不知道,许多年后,她会带着这张卷羊皮卷杀过千军万马,在末世一般的天风海雨中找到他,这段震动天下的事迹被人们称为“问鼎中原。”
  ……
  回到南海琉璃龙宫之后,少女潜心修行,修为突飞猛进,只是她总是会习惯性地来到茫茫南海之上,或者呼风唤雨,或者眺望中原方向的漫天彩霞。
  那之后,她从许多渠道都听到了他的故事,知道他在人间开拓创造更多的文字,修缮水道,建造宫楼,教化百姓,更是几乎以一己之力打退了北方世界入侵的几尊大妖,名震天下。随着他的名声一起传播的还有他的剑,也是那时候起,人间开始大规模地铸剑。
  她不知道如今的自己能不能战胜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看看自己,只知道之后的百年尽是孤寂。
  百年之后,南荒发动战争,失昼城首当其冲,那座原本被南荒视为神明居所的城池被他们亲自攻破了城墙,那些曾经被他们视为神女的失昼城女子许多都被他们掳下南荒,受到难以想象的侮辱和折磨。
  少女看不惯这些,但她知道这些都是父辈默许的,为此她还与他们产生过争执,只是少女都受到了冷遇。她忽然明白,龙族已经不满足于这片南海了,他们要做这座天下真正的霸主,而南荒便是他们的剑,秋鼎腰间那柄剑真的挡得住吗?
  少女立在南海上向北望去,她临水自照,发现原来自己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女,她如今身材长挑,明艳得足以照慑天下。
  她看着那片中土上的绚烂残霞,忽然意识到,一场整个天下的浩劫就要这样开始了。
  她想去找他。
  ……
  这些画面不停地掠过林玄言的眼角,他向下疾坠着,落回了那具身体里。
  那道圣识依然不停地冲撞进林玄言的脑海,他看到琉璃将一柄巨剑送进了一个南荒大妖胸膛,看到她嘶吼着将一座座荒山劈成两半,天地昏暗,雨暴风狂,她终于见到了他,他问她,如今南荒环伺,你冒这么大风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她说,自然是有大事。我听说在你们凡人眼中,最大的事便是婚丧嫁娶,我在龙宫想了很久,我想你娶我。
  她觉得自己说得有些拗口,她第一次说话这么拗口,她甚至有些害怕他听不懂。于是她重复了一遍,娶我。
  秋鼎道,我已有妻室。
  琉璃将那张羊皮卷重重扔在了地上,她抽出一柄剑,指着秋鼎,道,那我想试试,你如今到底还比不比我强。
  如果她更强,她自然可以绑走他,反正在他眼中,自己本就不需要讲规矩。
  秋鼎却伸手将她揽入了怀里,轻声道,别闹了。
  琉璃满脸泪水地看着他。
  林玄言心思悚然,因为那张脸如此熟悉。
  那是三万年后,妖尊宫中,邵神韵那风华绝代的面容。
  他不明白,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琉璃居然会被他镇压三万年。
  那一刻,他睁开了眼。
  于此同时,在乾明宫的地底,那座封印的大阵下,被许多巨大符文铁链捆绑住的女子忽然睁开了眼,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眼角竟微微有些水花。
  ……
  季婵溪起身向着门外走去,她已有些困倦,她打算小憩片刻后,与陆嘉静借了那柄渊然离开北府。
  “季姑娘留步。”
  她身子一滞,听到身后传来了声音。
  她转过身,发现林玄言竟然坐在床边望向她,他的面容有些苍白而虚弱。
  季婵溪讶然道:“你终于炼化了剑茧?恭喜。”
  林玄言嗯了一声,问:“季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季婵溪道:“我帮你守了三天,有些困倦,想去休息片刻。”
  林玄言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季姑娘想一走了之了呢。”
  季婵溪扯了扯嘴角,面不改色地转过身,向着门外走去。
  一只手忽然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一股境界威压几乎以碾压的态势落在了她的身上,那一瞬间,她竟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林玄言轻轻勾指,门便悄然关上。
  他站在季婵溪的身边,看着这位如今妖精一般的美丽的少女,打量了一番她如今的身段,曲线诱人。
  “你还有什么事?”季婵溪冷冷问道。
  林玄言笑道:“季姑娘是真傻还是装傻呀?有些事情我可是忍了三年啊,今天我们好好算算账好不好?”
  (圣诞节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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